许大茂拉着板车走远后，林羽站在门口愣了会儿，低头看见念安还攥着那半块糖，小脸仰着，眼睛亮得像刚摘的星星。
“爹，许叔以后天天来吗？”他问。
“他说想来。”林羽把糖塞进他手心，“但得看他自己干不干得动活。”
“那他要是偷懒呢？”念安煞有介事地问，“就像上次偷咱家晾的腊肉那样？”
娄晓娥噗嗤笑出声：“你还记得？那时候你才这么高，见腊肉没了，抱着空竿子哭了一下午。”
“那叫正义！”念安挺起小胸脯，“贼来了我得喊！”
林羽揉他脑袋：“行，等许叔来上班，你就当监工，专管他偷懒。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念安伸出小拇指，“拉钩！”
三人正闹着，娄晓娥忽然轻“哎”了声，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。
林羽立刻收了笑：“又不舒服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，嘴角却悄悄翘起来，“就是……刚才那会儿，我突然想，念安也该去幼儿园了。”
林羽一怔：“这么快？”
“不小了。”她看着念安蹲在地上用树枝画“苹果”二字，歪歪扭扭，却一笔不落，“你看他都能写字了，天天在家跟树说话、给蚂蚁分官职，再这么下去，怕是要自称‘树王’了。”
林羽也笑：“那也不能说送就送，他还没离过咱俩呢。”
“总得离。”娄晓娥声音轻了些，“就像许叔，不也是回头了？孩子也得自己走一段路。”
林羽没再说话，只是望着院角那棵石榴树——嫩芽已经抽出了几片小叶，在风里轻轻晃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林羽就在厨房忙活。锅里煮着念安最爱的鸡蛋面，他特意多打了一个蛋黄，搅得金黄细腻。
“今天吃双蛋。”他把面端上桌，“庆祝我儿子第一天当‘园生’。”
念安扒拉着碗：“园生？比‘树王’大吗？”
“大十倍。”林羽一本正经，“园生能拿小红花，树王只能长叶子。”
“那我也要当园生！”念安立马挺直腰板。
娄晓娥在一旁整理小书包，塞了水壶、汗巾，还有一小包林羽昨夜炒的南瓜子。
“就带这个？”林羽凑过去，“不带点糖？万一哭了好哄。”
“带糖惯坏他。”娄晓娥瞪眼，“你小时候是不是一哭就给糖？所以现在嘴这么甜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林羽嘿嘿笑，“我是天生情种。”
念安听得一头雾水：“情种……是种在地里的吗？能开花吗？”
两人笑作一团。
出门时，念安蹦蹦跳跳走在前头，小书包一甩一甩。到了幼儿园门口，他忽然停住。
眼前是红漆矮门，门上挂着“阳光幼儿园”几个字，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歌声。
“爹……”他拽住林羽的衣角，“里面有狼吗？”
“哪来的狼？”林羽蹲下，“这是小朋友的地方，不是动物园。”
“可我还没跟蚂蚁道别。”念安声音小了，“它们会想我的。”
娄晓娥蹲下来，轻轻搂住他：“会想，但你也得让它们知道，念安长大了，要去学新本领了。”
正说着，门开了。
一位短发女人笑着走出来：“是念安吧？我是王老师。”
念安往林羽身后缩了缩。
王老师不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朵手工折的红纸花：“这是‘勇敢星’的奖章，谁第一个进教室，谁就能拿。”
念安眼睛一亮：“我能拿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王老师弯腰，“只要你愿意跨过这道小门槛。”
林羽轻轻推他后背：“去吧，爹和娘就在这儿看着。”
念安咬着嘴唇，盯着那道低矮的门槛看了好几秒，终于迈了过去。
“我跨过去了！”他回头喊。
“恭喜你！”王老师把红花塞进他手里，“今天你就是我们班最勇敢的小朋友！”
念安咧嘴笑了，可笑到一半，突然转身冲回来，一把抱住娄晓娥的腿：“娘！中午能来接我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娄晓娥揉他脑袋，“但爹会来，还带糖。”
“那……那糖要大块的！”
“行，大块的。”林羽点头，“但你得先学会写‘爹’字，不然不给。”
“那我先写‘红花’！”念安松开手，又跑回去，小身影蹦跳着消失在门后。
门关上的瞬间，娄晓娥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林羽搂住她肩膀：“怎么，舍不得了？”
“谁舍不得。”她抽了抽鼻子，“我是觉得……他刚才那一步，走得比我当年出嫁还稳。”
林羽笑：“那是，你当年可是被我爹背出门的，他可是自己走的。”
“你还提这个？”娄晓娥轻捶他一下，“那会儿你躲在墙角偷看，脸红得像这红花。”
“我那是紧张！”林羽辩，“生怕你爹反悔。”
两人说着，不自觉地还站在门口，目光盯着那扇关着的门。
直到园长李阿姨走出来，笑着招呼：“放心吧，头一个哭的孩子，十分钟后就和别人抢玩具了。”
“那……他要是不抢呢？”娄晓娥问。
“不抢也没事。”李阿姨笑眯眯，“我们老师专门教孩子——‘想要的东西，得自己开口要’。”
林羽点头：“这道理好，比我们那会儿强。”
“你们那会儿咋样？”娄晓娥斜他。
“我小时候想要同桌的橡皮，想了三天，最后写了封情书塞她课桌里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她告诉老师，我被罚站一上午。”
娄晓娥笑得直不起腰：“难怪你现在见女老师都绕着走。”
“那是尊重！”林羽正色，“我现在可是正经家长。”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布店方向的车轮声。
两人回头，见许大茂的板车缓缓过来，车上空了大半，只零星几件货。
他看见林羽，远远就挥手：“林羽！”
“大茂？”林羽迎上去。
“我……我来问问。”许大茂挠头，“你那话……还算数吗？”
“哪句？”
“就是……来布店干活的事。”
林羽笑了：“我说话啥时候不算数？明天就来，先从搬货开始。”
许大茂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真……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林羽拍拍他肩，“不过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！”
“念安今天入园了，你要是来上班，就得当他的‘校外监督员’，专管他有没有偷吃糖。”
许大茂愣了下，随即咧嘴：“这差事……我抢着干！”
娄晓娥也笑了：“那以后念安要是犯错，你可得第一个来告状。”
“那必须的！”许大茂挺胸，“我许大茂现在可是正经人，不包庇，不隐瞒！”
正说着，幼儿园里突然响起铃声。
林羽和娄晓娥对视一眼，不约而同朝门口走去。
四点刚过，门一开，一群孩子涌出来。
念安是第一个冲出来的。
小脸通红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可手里高高举着一朵红纸花，比早上那朵还大。
“娘！爹！”他扑过来，“我得奖了！”
“怎么得的？”娄晓娥蹲下。
“我坐得直！吃饭全吃完！还帮小美捡蜡笔！”念安一口气说完，“王老师说我是‘模范园生’！”
林羽从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，塞进他手里：“明天再得一朵，爹给你买糖饼吃。”
“两朵！”念安举着手里的花，“我要拿两朵！一朵给娘，一朵给许叔！”
娄晓娥眼眶又红了，紧紧抱住他。
林羽站在后面，轻轻搭上妻子的肩。
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，站在几步外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“大茂。”林羽招呼，“听见没？你也有花。”
许大茂挠头：“我……我能当‘模范家长’吗？”
“你先把板车停稳再说。”林羽笑。
念安忽然挣脱娄晓娥，跑到许大茂面前，把红花往他手里塞：“许叔！这是勇敢星！你也要勇敢！”
许大茂手抖了一下，没接住，花掉在地上。
他慌忙弯腰捡起来，攥在手心，声音有点哑：“谢……谢谢念安。”
“不谢！”念安拉他手，“明天你来接我放学，咱俩一起吃糖饼！”
许大茂抬头看林羽，林羽冲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许大茂用力说，“明天，我一定来。”
一家三口往回走，念安在中间蹦跳着，一手牵爹，一手牵娘。
“爹，明天我能写‘爹’字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“能。”林羽说，“写好了，爹给你买更大的糖。”
“那娘呢？”
“娘给你做新裤子。”娄晓娥笑，“要是写得歪了，就做小一号。”
“那我得写直点！”念安立马站直，“像树干一样直！”
林羽和娄晓娥相视一笑。
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路延伸到家门口。
念安忽然停下，指着院角的石榴树：“你们看！”
树上，一片新叶正缓缓展开，在风里轻轻一颤，像在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