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羽拎着打包袋,刚踩上二楼转角的台阶,那阵压抑的抽泣声又响了起来。他脚步顿了顿,没抬头看,只是把袋子换到左手,右手顺势扶了下楼梯扶手。
声音是从拐角平台传来的。一个女人蹲在墙边,肩膀一耸一耸,手机还亮着,屏幕上是一条语音消息正在播放:“妈说了,你这个月奖金发了就得先寄回去!你哥结婚彩礼差八万,不拿钱回来就别认这个家!”
林羽没动,等那声音播完。几秒后,对面的人终于察觉有人,猛地抬头,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。
是2202的樊胜美。
她眼眶通红,睫毛膏晕了一圈,口红都没来得及补,整个人像是从一场会议中途逃出来的。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随即挤出个笑:“啊……是你?我就是……吹进沙子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羽点头,“我也经常被生活迷了眼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她擦眼泪的动作停住。
“我说,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语气像在聊天气,“五千块能买多少杯咖啡?按楼下那家三十块一杯算,一百六十六杯还剩二十块零头。够请我喝半年了。”
樊胜美一怔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林羽已经打开钱包,抽出五张钞票,直接塞进她包侧袋里。“预付款。”他说,“下次见面记得找零。”
“不行!”她猛地站起来,往后退半步,“我不能要你的钱!我又不是乞丐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羽把手收回来,插进裤兜,“你要的是体面。可有时候体面太重,压得人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你不了解情况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他们是我家人……我能怎么办?我不给他们钱,他们就说我去上海是攀高枝、忘本……可我哪有钱?房租、保险、交通,哪样不是自己扛?”
“所以你现在是在替别人的人生买单?”林羽问。
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是。”他打断,“你爸妈养儿子花光积蓄,现在让你补窟窿;你哥娶媳妇缺钱,逼你出彩礼;你妈生病住院,你咬牙垫医药费。那你呢?谁给你撑腰?”
樊胜美嘴唇颤了颤,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要评断对错。”林羽语气缓下来,“但一个人再懂事,也不该被亲情当成提款机。今天这五千,不是施舍,是投资。”
“投资?”
“对。”他笑了笑,“投资你未来某天心情好的时候,请我吃顿饭。到时候你要是还觉得亏欠,就多加个甜点。行不行?”
她怔住,眼泪又涌上来,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崩溃式的哭法,倒像是绷得太久突然松了弦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羽摇头,“我只是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——白天穿套装踩高跟,晚上回家泡面就咸菜。指甲修得整齐,是因为不想被人看出狼狈;手机壳磨破了也不换,是因为新款两千三,够交半个月水电费。”
樊胜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笑了下,带着鼻音:“你观察力挺强啊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一张脸比财报还复杂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抬眼看他:“这笔钱……我会还的。”
“随你。”林羽耸肩,“不过建议你先把‘必须满足所有人’这条KpI删了,不然迟早过劳死。”
“你还真拿职场那一套说事?”
“因为现实就是绩效社会。”他转身准备上楼,“好好活着,比当孝顺女儿更重要。这话难听,但有用。”
樊胜美站在原地,手指紧紧捏着包带,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。
就在这时,电梯“叮”一声开了。
安迪抱着文件袋走出来,一眼就看见林羽站在楼梯口,而樊胜美脸上泪痕未干,手里还攥着一张千元钞票的边角。
她脚步停下,靠在电梯旁的墙上,没出声。
林羽回头,看到她,挑眉:“这么巧?”
“不巧。”安迪走近几步,目光落在他手上,“你刚给了她钱?”
“五千。”
“你认识她?”
“点头之交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觉得她值得帮?万一她是骗钱的呢?”
“她要是想骗,不会选在楼道里哭给整栋楼听。”林羽反问,“你觉得正常人会用这种方式诈骗?还得提前排练台词?”
安迪抿了下嘴:“感情用事容易被利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所以我只给一次。救急不救穷,但不能看着一个人被逼到墙角。”
安迪盯着他,眼神有点冷:“你总是这样,自作主张做决定,然后告诉别人这是为他们好?”
“我不是在做好人。”林羽笑了笑,“我只是不想将来后悔——明明能伸手的时候,却装作没看见。”
空气静了两秒。
安迪忽然上前一步,指尖轻轻拂过裙摆边缘。那里有一点湿痕,像是溅上的泪珠。
林羽注意到她的动作,轻声道:“那是她的眼泪,不是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收回手,声音有点哑,“我只是……没想到你会这么做。”
“怎么?不符合你对我‘居心叵测’的预判?”
“我没那么说。”
“但你想过。”他歪头看她,“你以为我接近你是为了案子,现在帮她是不是也有目的?比如收买人心?制造好感度?”
安迪呼吸一滞。
“说中了?”林羽笑,“可我要真想算计,就不会当着你的面给钱。你说是不是?”
她没答,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你呀,”林羽靠近半步,声音低了些,“别总把人心想得太脏。有时候善意就是善意,不需要解释动机。”
“我不是不信善意。”安迪抬眼,“我是怕它太短暂,最后变成伤害。”
“所以你就选择什么都不接受?连一杯咖啡都不敢让人请你?”
她瞳孔微缩。
“你记得昨天那块柠檬塔吗?”林羽问,“我没吃,放冰箱了。如果你哪天愿意下来拿,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关于盛煊境外担保链的新线索。”他眨眨眼,“顺便问问,你搅拌咖啡到底是七圈还是八圈?我记混了。”
安迪愣住,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调侃她上次说他记细节的事。
她想瞪他,可嘴角却不自觉地抽了一下。
耳根悄悄红了。
林羽看见了,没戳破,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柠檬塔盒子,拍了拍灰:“走了,再不上楼,外卖要馊了。”
他转身朝楼上走,脚步轻快。
安迪站在原地,没动。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抬手摸了摸耳朵。
有点烫。
她低头看看自己握得发皱的文件袋,又望向2202紧闭的房门。
几秒钟后,她掏出手机,点开通讯录,在搜索框输入了一个号码:“青城山康复中心……”
还没拨出去,手机震动。
一条新消息弹出来。
林羽发的:【提醒:今日未摄入碳水,血糖偏低风险+30%。建议立即补充能量,否则影响判断力。pS:冰箱里的柠檬塔保质期只剩48小时。】
安迪盯着屏幕,半天没回。
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,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——2203。
阳光斜照进来,照在她垂落的手背上。
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敲门,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
只有远处传来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安迪站着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