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羽和郑娟并肩走出院门。她在他身后轻声说：“你去吧，我回屋收拾下床单。”他点头，没回头，只抬手挥了一下，便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。
今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裤脚也卷着，像是随时要蹲下干活的模样。肩上挎了个帆布包，里面装着两本笔记本、一杆钢笔、几支铅笔，还有半块橡皮。本子是昨夜新买的，封面硬挺，他用铅笔在第一本的封面上写了几个字：“光字片民生记录第一册”。
他先去了王婶家。
院门虚掩着，他敲了两下，听见里面应了一声。王婶正坐在小凳上择豆角，抬头见是他，愣了下：“哟，林羽？有事？”
“来看看您。”他笑着走进来，顺手把院门带上，“前阵子下雨，您家屋顶还漏吗？”
王婶叹了口气，手往头顶一指：“哪能不漏。瓦片松了三片，每次下大雨，锅碗瓢盆都得摆一圈接水。”
林羽点点头，从包里掏出本子打开，低头写：“王婶家屋顶每逢雨天漏水，需更换瓦片并做防水处理。”写完抬头问，“大概多久修一次？”
“三年了，一直拖着。”她摇头，“找人修要花钱，自己爬又不敢。就这么凑合着。”
他又记下一句：屋顶年久失修，存在安全隐患。
写完问他：“还能再想想别的问题吗？比如用水、走路、晚上照明？”
王婶歪头想了想：“厕所在外面，冬天冻得腿疼；巷子窄，担架都进不来；晚上黑灯瞎火的，老人起夜容易绊倒。”
林羽一条条记下，边写边复述：“您是说，冬天上厕所冷，巷子太窄影响应急通行，夜间无灯出行不便？”
王婶点头：“对，就是这些。”
他说：“我都记下了。”
离开王婶家，他去了李大爷家。老人家独居，屋子低矮，墙皮剥落了一半。开门时拄着拐杖，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他。
“林羽啊，进来坐。”
“不了，站会儿就行。”他在门口停下，“我想问问您住着有没有什么难处。”
李大爷靠着门框，咳嗽两声：“难处多了。下水道没有，洗菜淘米的水全泼门外，夏天臭，冬天结冰滑倒过两次。”
林羽记下：无下水系统，生活污水外排，冬季路面结冰存隐患。
老人继续说：“电也不稳，灯泡忽明忽暗。前天煮粥，火苗刚起来就灭了，气得我把锅摔了。”
“哪家供电？”他问。
“说是街道统一管，可报了好几次都没人来查。”
林羽没多问，只写下：电力供应不稳定，影响日常生活。
临走时，李大爷突然说：“你要这记下来干啥？以前也有人来问，填表按手印，最后啥也没改。”
林羽合上本子，看着他说：“这次不一样。我会把每一家的问题都列出来，一条不少。名字可以不写，但话一定要传上去。”
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慢慢点了下头。
第三户是老张家，夫妻俩带着孙子住。院子比别家宽些，但房梁明显下沉，墙角裂了道缝。孩子正在院里玩弹珠，见他进来也不怕，仰头问：“叔叔你是收电费的吗？”
他蹲下来笑了笑：“不是，我是住在巷尾的林羽，你爸妈在家吗？”
女人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抱着湿衣服。听说来意后，她指着墙角那道裂缝：“你看这缝，去年还没有，今年越裂越大。下雨时潲进来一片，被子都潮了。”
林羽站起来走近看，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，砖已经松动。他记下：墙体开裂，结构安全堪忧。
女人又说：“最愁的是孩子上学。每天得绕大路走四十分钟，要是巷子能拓宽，能通车，接送也方便。”
他也记下：道路狭窄影响出行便利，尤其儿童上下学困难。
走访完这三家，他站在巷中稍作停歇。太阳已升到头顶，空气开始闷热。他喝了口水壶里的凉白开，翻开本子快速翻看前面记录的内容。纸页上字迹工整，分成了四栏：住房、设施、出行、安全。每一项下都有具体描述和住户反馈。
这时，隔壁院里探出个脑袋：“林羽，你这是搞啥登记呢？”
是刘叔，常在巷口下棋的那个。
“我在收集大家住着不方便的地方。”他走过去说，“想整理一份材料，看看能不能推动一点改善。”
刘叔半信半疑：“真能管用？”
“至少得有人先知道问题在哪。”他说着，打开本子给对方看，“你看，王婶家漏雨，李大爷家没下水，老张家墙裂了，这些都不是一家的事，是咱们这片共有的难题。”
刘叔凑近看了看，忽然说：“那我家厨房烟囱倒灌烟，算不算？”
“算。”他立刻翻页写下，“请说具体情况。”
“每到刮北风，灶台点火，烟全往屋里跑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”
林羽记下：厨房通风不良，存在倒灌烟现象，影响健康。
写完抬头：“还有吗？”
“井台边那条路，坑洼不平，挑水经常摔跤。”
又一条记下。
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。有人说起公厕常年不通水，有人提路灯坏了半年没人换灯泡，还有人说孩子夜里放学走夜路害怕。
林羽一一记录，遇到年岁大的，就复述一遍确认：“您是说，晚上七点以后整个巷子完全没光，学生回家靠摸黑走，对吗？”
老人点头：“可不是嘛。”
他写下：夜间照明缺失，影响居民尤其是未成年人出行安全。
人群渐渐聚拢到巷口的老槐树下。树荫遮出一片阴凉，几个人搬来了小凳，有人递了杯热水给他。
他站在树下，翻开本子第一页，当众念道：“第一条，王婶家屋顶每逢雨天漏水，需更换瓦片并做防水处理。”
念完抬头：“这是我记下的第一条。今天为止，共收集问题十七条，涉及住房安全、基础设施、出行条件、夜间照明四个方面。”
众人安静听着。
他继续说：“我不保证马上解决，但我保证——每一条都会被写下来，不会丢，也不会忘。等整理好了，我会想办法交出去。你们的话，值得被听见。”
说完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在本子封面上用力写下几个字：“光字片民生记录第一册”。
那一刻，有人低声说：“这回好像是真的。”
接着，李大爷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：“我再补充一条——孤寡老人吃饭难，希望将来能有个互助食堂。”
林羽点头，当场记下。
一个妇女举手：“洗衣没地方，晴天还能晾外面，雨天全堆屋里。”
记下。
一个年轻人说：“网络信号差，手机在家打视频经常断。”
也记下。
他低着头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，滴在纸页边缘，墨迹微微晕开了一点，但他没停。
树影慢慢偏移，蝉鸣一阵阵响起。老槐树下的人越聚越多，声音由零散变得有序。有人开始帮着回忆共用设施的情况，有人主动替邻居补充细节。
林羽始终站着，一手扶着树干，一手写字。帆布包斜挂在臂弯，水壶盖开着，茶早已凉透。
他写下最后一条：居民普遍期待改造，愿配合提供信息与建议。
抬起头时，看见十几双眼睛望着他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说，“明天我还来。谁家有问题，都可以来找我说，也可以写纸条塞我家门缝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：“不署名也行。只要话到了，我就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