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路尽头,城门楼子歪斜地立着,灰墙被雨水泡得发胀,檐角挂着几片破瓦。
林羽走到城下时,太阳已经偏西,风里夹着柴火烟和牲口粪的味道。
他抬头看了眼门洞上斑驳的“沧州”二字,迈步进去。
街上人不多,几个挑担的贩夫低头赶路,布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声。路边酒旗卷着边,写着一个“酒”字,底下木桩插进土里,晃悠悠地摇。
林羽推门进了那家酒馆。
门轴吱呀一响,热气裹着酒糟味扑面而来。堂内摆着四五张粗木桌,两三个汉子围坐一处,碗里浮着油花,正就着咸豆子喝酒。角落里有个老头靠着墙打盹,脚边放着空酒壶。
他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包袱放在脚边。
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老板从后头掀帘出来,四十来岁,瘦脸短须,围裙上沾着汤渍。
“有饭吗?热一碗就行。”林羽说,声音不大,带着点沙哑。
“有,锅里还煨着粥,配两个饼。”老板应着,转身去灶台盛饭。
林羽脱了外衣搭在肩上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没看四周,眼角却扫着邻桌动静。
那边两人低声说话,一个高个子穿皂衣,腰间别着根短棍,像是衙门差役打扮;另一个矮些,裹着旧棉袄,缩着脖子喝汤。
“……听说没,前两天东京来的公文,禁军教头林冲,得罪了高太尉,给发配到咱们这儿来了。”高个子压低嗓音,“罪名是私通贼寇,其实谁不知道,就是人家夫人长得好,惹了祸。”
矮个儿咂嘴:“唉,这世道,有本事的不如会拍马的。那林冲我见过,在校场练枪,一杆棒使得风雨不透,多少人服他。如今落得这下场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高个子冷笑,“押解的是董超、薛霸,这两个货你信不信?路上准动手。野猪林那地方,荒得连兔子都不拉屎,往树上一挂,谁查得出?”
矮个儿哆嗦一下:“杀人?官差也敢?”
“怎么不敢?”高个子瞥他一眼,“官面上的事,明着走流程,暗地里刀子早就磨好了。你当发配是流放?那是送命的差事。”
林羽低头搅了搅粥,米粒沉在底下,上面浮着层油皮。他没再听下去,但耳朵一直绷着。
片刻后,老板端来一碗热粥、两张烙饼,又递过一双筷子。
“多谢。”林羽抬手接过。
老板没走,站在桌边擦桌子,眼神往那两个客人身上瞟了瞟,轻声道:“客官别信他们胡咧咧,这些话传多了,惹麻烦。”
林羽点头:“明白,我不问事。”
老板这才松口气,转身回灶台去了。
林羽慢慢吃着,嘴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已转了几圈。
林冲——这个名字他知道。八十万禁军教头,被陷害后逼上梁山。至于野猪林……好像是有人要杀他,后来被救了。
可谁救的?记不清了。
但他记得那种感觉:明明一身本事,却被规则碾碎,只能任人摆布。就像长津湖那一夜,战友趴在雪里睁着眼,子弹穿脑,命令却还没下。
他放下筷子,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。
“老板,打听个事。”他说。
老板过来收钱,眉头微皱:“什么事?”
“野猪林在哪儿?”
老板动作一顿,抬头看他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路过。”林羽语气平静,“听刚才那人说,那地方不太平,想绕道走。”
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,才低声说:“出北门,走官道二十里,进山口左边那片林子就是。没人去那儿,路都让草盖了。”
“那两个差役,董超、薛霸,常走这条路?”
老板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知道名字?”
“刚才听的。”林羽指了指邻桌。
那两人已经吃完,起身出门,带进一阵冷风。
老板叹了口气,靠近半步:“实话跟你说,这两人不是善类。以前押过几趟人,到了地头,犯人都‘病死’在路上。上个月有个秀才,刚出城就没了,尸首都僵了。可文书上写的是‘暴毙’,谁管?”
“他们长什么样?”
“董超瘦高,脸上有疤,走路爱甩膀子;薛霸矮壮,鼻子塌,说话带鼻音。”老板顿了顿,“你要真怕遇上,最好天黑前出城,别走夜路。”
林羽点头:“多谢。”
他站起身,拎起包袱,往外走。
“客官!”老板忽然叫住他,“别打听太多,有些事知道了,反而睡不着觉。”
林羽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推门出去。
外头天光渐暗,街面泛着湿漉漉的光。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,找到一家小客栈,门脸窄,檐下挂着灯笼,写着“安宿”二字。
“住店?”小伙计探头问。
“单间,住一晚。”林羽递过几文钱。
小伙计引他上楼,打开一间屋子。床是木板搭的,铺着褥子,墙角有只陶罐,装着半罐冷水。
“热水要自己烧。”小伙计说,“柴房在后院。”
林羽点头,关上门。
他把包袱放在床头,解开,取出一件替换的粗布衣裳,叠好压在枕头下。然后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窗外能望见北门方向,城墙黑影沉沉。
他盘算着。
林冲还没到沧州,说明还在路上。董超、薛霸押人,一天走不了太远,按脚程,最快明日午后才能入城。野猪林在北边二十里,必经之路。
只要赶在他们前面到林子,找个隐蔽处等着,就能掌握先机。
问题是,怎么出手?
硬拼不行。那两个是官差,穿着公服,手里有令牌,真动起手来,自己反倒成了劫囚。得等他们露出杀意——比如脱绳、举刀、把人往树上绑的时候,再现身救人,才算名正言顺。
而且不能留活口。
这种人,放过一次,下次还会害别人。
他转身从包袱底层摸出一把短刀,刀身不长,但刃口锋利,是他离开部队前亲手磨的。他用布仔细擦了一遍,插进靴筒里。
又检查了腰带,确认结实。
今晚歇好,明早动身。
他在床沿坐下,闭眼调息。呼吸渐渐平稳,胸口起伏变慢。这是多年战场养成的习惯——越是大事临头,越要冷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楼下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关门声。有人住进隔壁房间。
他起身吹灭油灯,躺上床,把刀贴身放好。
窗外月光洒进来,在地上划出一道白。
他睁着眼,盯着屋顶横梁,听着远处更鼓一声声敲过。
三更。
四更。
天快亮了。
他翻身坐起,穿衣,束腰,背上包袱。
开门下楼时,小伙计还在打盹,蜷在柜台后头。
林羽没惊动他,径直走出客栈。
街上无人,雾气弥漫,青石板泛着潮。他朝着北门走去。
城门刚开,守门兵懒洋洋靠着枪杆,打了个哈欠。
林羽递上通行文牒——那是他用旧军官证改的,印鉴模糊,但看不出破绽。
兵卒瞄了一眼,挥手放行。
他出了城,踏上官道。
晨风迎面吹来,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。
他加快脚步,朝着北方走去。
二十里路不算近,但他走得稳。
太阳升起时,山影出现在前方,林间雾气未散。
他看见了路边一块残碑,半埋在土里,字迹被苔藓盖住。
他停下,看了一眼,没细看,继续往前走。
再走一段,官道拐弯,左侧出现一片密林,树木高大,枝叶交错,遮住了天光。
林中寂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站在路口,望着那片林子。
野猪林到了。
他没立刻进去,而是在外围转了一圈,观察地形。
林子不宽,但纵深长,中间有条小道穿过,两边是坡地和灌木丛。右侧靠山壁处有一块岩石凸起,离路面约两丈高,视野开阔,藏身也方便。
他爬上岩台,蹲下身子,试了试角度。
从这里能看到整段小路,只要人一进来,就能发现。
他取出干粮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,眼睛盯着入口方向。
现在要等。
等林冲来。
等董超和薛霸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