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羽推开染坊后门。他整夜未归,就在那间空屋靠着墙根熬了一宿。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事——义安栈、废仓、软底鞋印、运炭车。线索如铁刺扎进皮肉,一动便渗血。
巷口一张胡饼,他边走边啃,油星子黏在指缝,甩都甩不净。路过药铺时,顺手抓了把干艾草塞进袖中。这是老习惯,心火旺时,要闻点实打实的苦味,才能压住那股躁。
脚程不急,半个时辰到了神侯府西偏门。守门差役认得他,下巴一扬,放行。他直奔密室旁的小库房,从夹层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城防图。这张图是三日前悄悄拓下的,朱砂勾出几条冷线,其中一条正穿军械库旧道。
他蹲下摊开图,又摸出几张残页:当铺账角、一份无印转运单副本,还有一枚从义安栈后墙抠下的碎瓦。翻过瓦片,背面有道浅痕,似被利器划过,指向北街。
“不是贪墨。”他低语,指尖点在图上,“是换。”
换银子。真银出,铅锭回。账面滚滚,实则空壳。可这活不能靠官差慢慢查,得快,得隐,得有人能在檐上走而不留痕。
他想起那枚鞋印——边缘微翘,纹细而密。非衙役所穿,亦非商旅常履。江湖人,专走夜路的主儿。轻功未必绝顶,但熟门熟路,懂避哨藏身。
“夜行组。”他吐出三字,喉头发干。
这类人不入帮会,不挂名号,接活按次计酬。谁出价高,替谁办事。送信、盯梢、搬货,乃至灭口。不用刀剑,惯使短棍绳套,最忌留痕,鞋底皆统一制式,防滑耐磨,踏瓦无声。
而义安栈,正是京中几个有名的接头点之一。表面破败,地下却有暗道通三条街外旧货市场。每日板车进出上百辆,混一辆载铅的进去,无人多看一眼。
他忽抬头,目光落在墙角昨日写下的交接路线——“辰时三息,菜市口。”如今他明白,对方也用同样手段传讯。暗语不在言语,而在炭车堵路的时辰、骑士掉头的方向,甚至客栈门口老汉打盹的姿态里。
这不是一人独行。是一张网。
他卷起地图,拍去浮尘,起身往外走。偏厅已有人候着。
无情坐于轮椅,手中铜尺轻叩扶手。铁手立于窗边,背光而立,肩宽如墙。脚步声起,二人同时转头。
“来了。”铁手道。
林羽点头,在对面落座。无寒暄,直接展图。
“义安栈进了人,未出。”他指西城一点,“灰袍男,昨申时四十分入内,此后再无动静。”
无情眼神一凝:“你确信他仍在?”
“客栈仅一门对外,后墙无窗。我查过排水沟,无新掘痕迹。他没走。”
铁手开口:“昨夜你见的骑士呢?”
“北道单骑,奔旧械库。去而不返。马鞍挂包裹,体积足容两块铅锭。”
无情眯眼:“怎知是铅?”
“库银转运例规,千两配木箱三口,长三尺,宽一尺五。昨夜那包裹横挂马侧,不足二尺,装不下整箱银。若为熔铸铅块,尺寸正合。”
铁手低头片刻,忽道:“义安栈掌柜姓冯,原属盐帮外围。三年前接手此店,账年年亏,却从未关门。我查过,每月初七,必有皮货车停后巷,卸货不过半盏茶,车夫皆蒙面。”
林羽接话:“运炭车堵路,时间卡在骑士离城后一刻。看似巧合,实为掩护。他们需这段时间完成交接——真银转走,假货入库。”
无情缓缓搁下铜尺:“所以,非单纯盗银。是系统替换,长期运作。账目做平,实物抽空。待事发时,国库早已成空壳。”
“更狠的是,”林羽声音沉下,“他们用了江湖人。官面之人能改账、拖案,可搬银、走暗道、夜翻墙,这些活,得黑道来干。”
铁手冷笑:“丞相党羽不敢沾手,便借人代劳。一手付钱,一手递刀。”
“不止。”林羽摇头,“江湖人不会白干。他们所得不仅是银,还有庇护——巡街差役绕道、通缉令漏名、关卡睁只眼闭只眼。这才是真正勾结——官护匪,匪办事,利益共生。”
三人默然。
窗外风动檐铃,叮当一声。
无情抬眼,眸中不见往日沉静,反透锐光:“你昨夜所见鞋印,可断定是夜行组?”
“九成。”林羽道,“他们鞋底有特征——右脚第三道纹中间缺一小块,乃早年制模铜钉脱落所致。我在义安栈后墙所见印子,右脚位置恰有断痕。”
铁手猛然拍案:“对上了!去年刑部失密档,最后消失点亦在城西,现场留有类似脚印。当时以为小贼,原是他们早已试水!”
无情深吸一口气,指尖在轮椅扶手上划出一道:“所以,非一起劫案。是从久远之前便开始的蛀空之举。库银只是表象,背后是权臣与黑道联手,一点点掏空朝廷根基。”
林羽点头:“他们不怕查账,因账是对的。也不怕搜库,因库里确有‘银’。可一旦要熔银验质,或突击清仓,便会露馅。故必须阻止深入调查,抹黑神侯府,只为吓退查案人。”
铁手握拳,骨节咔响:“难怪近来几起证人失踪,皆发生在传唤前夜。”
“现在明白了。”林羽起身,声不高,却如刀出鞘,“他们不是在藏赃,是在维系骗局。只要无人掀桌,这戏便能一直唱下去。”
无情望他,忽问:“你打算如何?”
“把这些串起来。”林羽指图上三点,“义安栈是中转,废仓是集散,夜行组是搬运。盯死这三环,终能抓其当场。”
铁手咧嘴一笑:“我手下有两个兄弟,曾在盐帮待过。识得几个夜行组的老面孔。今日便可安排盯梢义安栈后巷。”
“莫惊动。”无情提醒,“图已拼出,证据未连。一旦打草惊蛇,他们即刻断线收网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林羽目光扫过二人,“故接下来,我们须如他们一般——悄无声息。”
他弯腰卷图,动作利落。袖中艾草飘落一片,未拾,任其坠地。
铁手望着那片枯叶,忽道:“你一夜未眠?”
“眠了。”林羽轻笑,“靠墙眯了两刻钟,梦里全是脚印。”
无情嘴角微动,竟也露出一丝笑意:“那你去补觉?”
“不去。”他摇头,“真相就在眼前,我怕一闭眼,它就溜了。”
铁手大步至门边,推门。阳光斜切而入,照在三人脚前地砖,裂出一道细缝。
林羽迈步出门,脚步极轻。
他知道,这张网已然可见。
现在,该收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