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机的身体已经化成了大半光点。
那些细碎光芒脱离他的衣袍，悬在半空，又被地下空间的灵力牵引着缓缓上升。
他的意识却仍然清醒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楚音，里面没有五百年老怪物的威压，也没有机关阁主的冷漠，只剩下一个即将走到尽头的人。
“第一句。”
陆机张了张嘴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齿轮余响盖住。
楚音靠近了一步。
“天机阁里所有的系统组件和研究资料，都留给你。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，胸腔每次起伏，便有更多光点从身体里散出。
“随便处置。”
楚音点头：“我会全部带走。”
陆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答应得快。”
“你都要消失了，东西留在这里也是浪费。”
白鹤卿侧过脸，唇线压得平直。
师尊说得很现实。
可这份现实，反而让陆机眼中的光亮了一点。
他一生都在计算得失，第一次有人在他临死前不说虚伪的安慰，只认真考虑他的遗产该怎么处理。
“第二句。”
陆机抬起手。
那只手已经变得透明，五指之间漏下点点金光。
“苏晚的碎片……帮她还回去。”
楚音的手指在金色钥匙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我已经还了。”
陆机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已经？”
“她的规则碎片就在外面。你把她的系统拆开，她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。”楚音看着他，“我不会让她一直缺着。”
陆机闭了闭眼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还有吗？”
“第三句……”
陆机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望着楚音，像在斟酌某个已经埋藏了五百年的秘密。
地下空间的光越来越暗。
高处传来阵法解除后的轰鸣，封锁在一层层消散。可陆机的身体也消散得更快，肩膀、胸腹、双腿都已经化成了流光。
只剩下头颅与一只搭在拐杖上的手。
楚音蹙眉：“你只有几息时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机低声说：“五百年前，我穿来这个世界的时候……也有一个系统。”
楚音的呼吸停住。
白鹤卿手中的天命簿骤然翻页，金色命线像受惊一般向四周散开。
陆机继续道：“跟你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心诚则灵。”
这五个字落下，楚音的指骨顿时泛白。
系统面板在她面前弹出。
【信息确认。】
【陆机为“心诚则灵系统”的前任宿主。】
【因长期未获取任何信任度，系统与其断开连接已逾四百年。】
楚音盯着那几行字，耳边的齿轮声仿佛突然远去。
前任宿主。
陆机也是心诚则灵系统的宿主。
也就是说，五百年前，那个刚来到修仙界、没有身份、没有修为的穿书者，也曾经依靠信任改变过现实。
可他后来选择制造系统，研究规则，拆解他人的能力。
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样本。
于是系统离开了他。
陆机看着楚音剧烈收缩的瞳孔，轻声说：“我没有用好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问题出口时，楚音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干涩。
陆机笑了笑。
“因为我太聪明。”
他抬头望向上方，仿佛透过层层岩壁，看见了五百年前的荒山。
“聪明到不需要任何人的信任。”
他曾经认为，信任是弱者才会需要的东西。
只要掌握足够多的知识，拥有足够强的能力，便不必向任何人解释，也不必将后背交给任何人。
他可以独自推演，独自试错，独自改写规则。
“我能算出他们的选择，能预测他们的反应，能制造出比他们更强的工具。”陆机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我以为只要知道一切，就不需要相信谁。”
“可系统需要信任。”
“是。”
陆机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掌心。
“我等了很久，信任度没有增长。后来，系统不再回应我。”
楚音问：“你没有试过相信别人？”
“试过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我在他们相信我之前，先算出了他们会怎么背叛我。”
陆机的笑容很淡。
“于是我提前防备。防备之后，他们果然没有机会背叛我。”
“然后你就证明了自己的判断。”
“对。”
他看着楚音，眼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这就是我五百年的路。”
光点从他的脸颊飘落。
楚音握着金色钥匙，沉默良久。
她想起自己刚绑定系统时，最在意的是如何活命。
想起顾衍第一次跪在她面前，想起沈无渊压下系统惩罚护住她，想起白鹤卿把天命簿交到她手里，也想起姜陵和小年一次次站到她身前。
那些信任最初都带着误会。
可后来，误会变成了依赖，依赖变成了真正的牵挂。
她的力量从来不是算出来的。
是有人愿意相信她。
陆机最后看了一眼楚音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？”
“这个系统真正想要的，从来不是一个聪明的宿主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身体彻底化成光点。
拐杖从光芒中坠落，落地前也碎成了漫天金屑。
陆机的声音从光点深处传来。
“别像我一样。”
最后一个字消散。
地下空间恢复了寂静。
楚音站在原地，掌心握着那枚金色钥匙。
白鹤卿轻声唤道：“师尊？”
楚音垂下眼，将钥匙收进储物袋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
她转过身，朝已经打开的通道走去。
“回去了。”
走出地下空间时，系统面板在她眼前无声展开。
【前任宿主遗产已接收。】
【系统升级中……】
【升级完成。】
【新增功能：宿主档案·完整版。】
【您想知道“心诚则灵系统”的真正来历吗？】
【信任度要求：已满足。】
【是否查看？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