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把这句话撂下,转身踩着刚冷却的铬合金楼梯,径直朝二层走去。
重靴踏在铁板上,砸出一阵沉闷的咚咚声。
宋清歌在原地站着。
夜风卷着砂砾吹过她单薄的工装,她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羊皮纸,又扫了眼围在重卡四周、眼神敬畏的散户们。
她把那张契约死死捏在手心里,抬腿跟了上去。
重卡的二层指挥室刚焊接成型,空气里散着一股刺鼻的焦糊机油味,四壁的装甲板反着金属特有的冷光。
陆沉拉过把刚焊好的铁椅子坐下,顺手把那张《三层防御堡垒重卡拓扑图》重重拍在桌上。
宋清歌前脚走进来,后手就把沉重的铁门给扣上了。
她走到桌前,伸手把那张沾着干血的羊皮纸推到了陆沉手边。
「我不干雇佣兵,咱们谈合作...!」
宋清歌抬眼盯着陆沉,语速极快,全是废土客惯有的警惕。
「我给你修车,包揽这台要塞往后所有的机械维护。包括你那门双联装震荡炮的校准,我也能搞定...!」
陆沉往椅背上一靠,从口袋摸出半根残烟点上,没急着吭声。
「作为交换,你得管我物资和庇护!但我有言在先,我的核心图纸不可能交出来,我也绝不掺和你手底下那些人的权力分配!我只管机械,剩下的事跟我一概没关系...!」
宋清歌把条件一口气撂的明明白白。
这是她在废土活到现在的底线。独立,出卖技术,不出卖命。
陆沉吐出一口烟雾,青灰色的烟气在两个人中间飘开。
他两根手指伸过去,夹起了那张羊皮纸。
吧嗒一响。
打火机的蓝火凑到了羊皮纸边上,火苗刺溜一下窜起来,转眼就把这份旧时代的雇佣契约给烧成了灰烬。
黑灰落在金属桌面上,散了一摊。
宋清歌的眼皮猛的跳了一下,右手下意识朝腰间的短铳摸去。
「你搞错了一件事...!」
陆沉吐出个烟圈,身子略微前倾,逼视着她。
「在我这台要塞上,没有听调不听宣的客人...!你要么连人带技术全盘交底,要么现在就给我滚下车去,去路边刨个坑把自己埋了...!」
「你懂不懂一个首席机修师在废土上值多少钱???」
宋清歌的声音猛的拔高了半个调子。
「没有我,你这台堆料堆出来的铁疙瘩,只要跑过一百码,轴承就会因为共鸣过载直接散架...!」
陆沉脸色没变,视线慢慢下移,停在宋清歌的右臂上。
那条胳膊被厚实的工装袖子裹的严严实实,面上看不出什么门道。
「首席机修师确实值钱...」
陆沉弹了弹烟灰。
「可一个过度连接钢铁核心、搞的神经系统严重金属化,每次干活都在透支痛觉的半废人......可不值这个价。」
这话说出来,整个指挥室的气温仿佛刷的一下降到了底。
宋清歌猛的倒退一步,后背重重的撞在铁门上。
她那张紧绷的脸终于裂开了,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这是她压在心底最大的秘密。
当年为了追求极致的改修能力,她狠心把一小块诡异金属硬塞进了右臂神经。这玩意给给了她顶尖的微操,却也跟个水蛭似的,一天天蚕食她的神经。
如今她的右臂早没了大半知觉,甚至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在发硬。
「你怎么知道的...!???」
宋清歌嗓子发干,声音沙哑的厉害。
陆沉没兴趣跟她解释什么双序列感知,他眼里只有筹码。
「你刚才画阵法回路的时候,右手食指跟小指抖了三次...!拿游标卡尺的时候,也是拿手腕在发力,不是手指。」
陆沉顺手把烟头拧灭在桌上。
「你怕死,更怕没了价值被随手扔掉...!所以你拿冷酷跟所谓的合作原则装硬气。可惜,在我这儿没用...!」
宋清歌咬紧了下唇。
底牌被剥了个干净,在这条吃人的公路上,露了弱点就等于离死不远了。
右臂里头猛的钻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,那是刚才高强度搞改修压下去的反噬。
她疼的直不起腰,左手死死拽住右臂,额头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,硬是一声没哼出来。
陆沉就坐在椅子上看她撑着。
这女人的手艺确实顶尖,而且这股子死脑筋的狠劲也是他要的。
【超凡机械师】序列主打大框架造物跟诡物熔炼,可平日里那些琐碎的精细维护、弹道校准、零件打磨,他根本抽不出空来弄。
他手里缺个绝对听话的技术总监。
陆沉伸手摸进战术背心口袋,掏出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子。
里头晃荡着半管暗红的粘稠液体。
这是他刚才熔炼装甲板那会儿,顺手拿活血跟碎裂的低阶诡晶配出来的【中和药剂】,提升不了实力,压制金属化污染刚好管用。
哐当一声。
玻璃瓶被陆沉扔在桌上,一路滚到了宋清歌眼皮底下。
「喝了它。」
陆沉声音凉的没一丝温度。
宋清歌艰难的抬起头,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那瓶发黑的红药水。
「这是什么???」
「能保住你右边那条胳膊不变成烂铁的东西...!」
陆沉坐回椅背上。
「在这条公路上,拿绝对的忠诚才能换来绝对的庇护...!喝了它,交出图纸,把后背留给我!我保你活下去,还比别人活得都长...!」
宋清歌直勾勾的盯着陆沉。
那双眼里看不到半点情绪,全是赤裸裸的算计跟掌控欲。
右臂的剧痛还在发猛,跟有千百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似的。
她已经退无可退了。
宋清歌一把抓起桌上的瓶子,用牙咬掉木塞,仰起脖子就把那半管带有腥味的的药液猛灌进肚子里。
药水刚落胃,肚子肚里轰的炸开一股子滚烫的热流。
这股热流顺着血管直冲右臂。
宋清歌闷哼了声,浑身发软的瘫在了铁椅子上。
那些原本跟冰块似的卡在神经里的金属毒素,碰到这股狂暴的活血中和剂,刺溜一下全溶了开来。
久违的温热感再次传到了指尖。
宋清歌张大嘴巴,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,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。
灵便,轻松...!折磨了她两年的痛感,硬生生被这瓶药水给压下去了。
她重新抬头看向陆沉,眼神里的戒备褪了大半,多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。
「你不仅是个机修师...你还懂魔药???」
宋清歌脑子转的飞快。
在这公路上单修一门序列就能横着走,眼前这个人居然捏着两种稀有造物本事???
「这不是你该问的。」
陆沉起身走向控制台,咔咔几下拉下刚接好的电闸。
「从今往后,你就是血械要塞的首席机械官...!一楼机修舱全归你管,缺什么材料开单子,我带人去抢...!」
宋清歌撑着站直身体,一把抹掉额上的冷汗。
她伸手摸向贴身口袋,抠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存储器,搁在了桌上。
「旧时代军工所所有的重型装甲图纸,还有阵法刻录底片,都在里头了...!」
这场契约到了这一步才算真的落了定。
没用鲜血,没搞仪式,就凭着硬生生的利益交换跟实力碾压。
正当这时,敞开的防爆窗外头忽的砸进来一阵宏亮的吼声。
「陆老大万岁!!!......」
粗粝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狂热。
宋清歌几步走到窗前往下看。
下面空地上正点着几堆篝火,张奎带着几十个散户围了一圈,最中间的位置,周猛正领着人整整齐齐的列队。
陆沉两步走过来,单手搭在窗台上,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下面。
「机械弄好了,接下来该给这台堡垒......装上带血的獠牙了。」
陆沉一把推开铁门,迈大步走下楼梯。
宋清歌看着他的背影,捏紧了恢复知觉的右拳,快步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