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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芸进值班间时,先把门拉开一点。

外面有一盏很暗的灯,光正好落在孙师傅收碗的桌角。她坐下以后仍能看见那里,才将包手放到膝上。

许雁没穿白大褂,衬衣领口上有一道浅汗痕。桌上的饭剩了一半,陈默以为她要先吃完,她却把碗挪开,让林知夏坐那把有靠背的椅子。

司机在门边站着。

许雁先问清饭筐是谁洗、谁让陶芸包下了三顿饭。司机说总要有人做,还说没答应她一定有座。陶刚要起身,许抬手叫她坐着。

“车上确实缺人照护。她能做什么,我明天看。今晚这件事先说清:不是你叫她多洗一只锅,我就能多变出一个座。”

司机脸不好看,却没反驳,转身去了走廊。

陶芸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
“我不是来要好处的。”

“你要个能走的地方,没有错。”许雁说,“他们带来的话,我想听。”

陈默把余的托付复述了一遍。这次说到人已经死了,他没有含糊省去转化,自己停了一下,还是讲了在船上最后发生的事。

吴晓岚一直低着头。陶盯着桌上那碗冷饭,过了很久才问,余有没有说她工作的地方。

陈默摇头。

“长岑生物。”她说,“白石试验站。我在那儿喂狗,洗笼子,换垫布。你们听过吗?”

名字出来得这么直接,陈默反倒没有立即接话。他先想到,那是不是自己坐公交上班时看见过的招牌,紧接着又发现记忆里一片空白。

林知夏问:“做什么的?”

“疫苗。我们那边说是改良狂犬疫苗,得在狗身上做试验。我不碰他们那屋的东西,就管外间那些笼。”

许雁的手从饭碗旁边收回来。

“那天出事的犬,也是你管的?”

陶点头。

“它以前咬不咬人?”

“会护食,不能从嘴里抢。跟我熟,我不伸手逗它,它也不扑我。”

她说完看了看三个人,又补了一句,熟不等于安全,她上班时也隔着栏,不会把狗抱在身上喂。陈默原本已经在脑子里想象一条温顺的狗,听见这句,赶紧把那幅图收回去。

走廊有人把碗碰到地上。

吴晓岚肩膀一抖,转头去看。孙师傅在外面骂了一声,说只是缺了个角,还能用,叫人别赤脚乱踩。

陶等声音停下,才继续说。

那天早上,那条犬从里间出来以后就没吃东西。陶先看见空着的食盆,又看见它侧着身躺在笼边。她拿长柄刮板敲了两下栏杆,它没有起来,连耳朵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动。

“我叫他们来看看。有人说先别动,已经看过了。”

“它当时死了没有?”陈默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陶的回答很快,像这句话已经被问过许多遍。

“隔着笼子,我又没进去摸。我只知道它趴着很久没动。有人让我把脏垫布抽走,我说得先把它隔开,他说不用。”

林知夏的目光落到她包着的手上,又移开。

“后来谁开的笼?”

“不是我。我去提清洗水,回来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一条。里头有人喊,叫别让它跑到外面。我把水桶放下,它就撞过来了。”

陶说到这里,脚尖往椅子底下缩。

她记得桶翻了,水顺着地砖淌,犬的脚踩进去,滑倒又爬起。平时刮板碰栏杆会让它退,那次没有;有人伸手拦它,它咬住了那人的腕子。另一个人用隔板打,它松口,又追向伸过来的胳膊。

“是不是那四个人?”吴问。

“我看见其中两个的脸。另外的人在里边,隔板挡着。等救护车到,出来的是四个。”

“有没有人在狗出来以前就被咬了?”

陶摇头,又停住。

“不知道。里间我没进去。你问先后,我不能说一定就是我看见的那一下最早。”

许雁慢慢点头,没让她继续猜。

陈默听着,喉咙一点点发干。以前他总觉得灾难是从某一天的大街上开始的,有一声谁都听得见的喊,接着所有人一起逃。他想到那天自己也许正对着一张表改格式,另一栋楼里却有人还在争要不要先换一块垫布。

“疫苗怎么会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。

许雁看向他:“她看见犬出了问题,这件事和哪一步操作有关,还得有人真的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。不能听见项目名,就替它补一段经过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他们往里面用了什么。”陶说,“平时告诉我几点别喂,我就几点别喂;要搬哪只,我搬哪只。那天里面谁做了什么,谁先碰了什么,我真没看见。”

吴晓岚问那句狗打过针是谁说的。陶说好几个人都说过,有人被咬了还在骂,说都打过针了,怎么还能闹成这样。吴的脸一点点白下去,手指摸到自己颈边,许雁叫她先喝口水。

陈默去拿杯子,发现自己手里的杯还没递出去。

“后来那条狗呢?”林问。

陶看着桌沿。

“有人拿网套住,拖回里间。它一直在咬,网收紧了也咬。我没有再进去。”
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
“救护车走以后,我想跟着走,里面说还有笼没处理。后来前面有人叫救命,门口全乱了。我从后门出去,等到路上有人拦车,就跟着他们跑。”

她抬起头,像要看清谁准备说她不该走。

“我不是负责人。那天的狗也不是我拿去里间的。”

门外一个人停住了脚。

陶立即不说了。那人只朝屋里看了一眼,问许医生绷带放在哪儿,许起身去门边说了两句,把人带开的方向指清,回来时将门又掩了一点。

“你没有说自己是负责人。”她道。

陶盯着门缝,问到了北原,能不能也这样讲。

许雁没有替一个自己未能控制的地方许诺。

“我会把我听见的分清楚。你看见的,就只算你看见的。别人的猜测,不让它从你嘴里变成事实。”

陶眼睛里那股硬劲慢慢松了。她抬起没受伤的手,擦了一下鼻尖,问自己的转运位置什么时候能定。

许雁说第二天让她试着帮真正需要转运的病人,能不能照护、怎样坐,都得实际看。不是因为她说了这段话,就多给她位置,也不是因为她在那家公司上过班,就把她推出门。

陈默和林离开时,碗里的饭已经凉透。

走廊的灯照着窗外灰车,车顶有一层淡淡的水气。陈默扶住门,让林先过去,想问她听完是不是更怕了。可她已经把左臂放回垫好的位置,告诉他,晚上若轮到守窗,别把自己冻着。

陈默把话吞下,低声答应。

他坐到窗边,看了很久外面的车。脑子里仍是那只翻倒的水桶;长岑生物和白石试验站两个名字终于不再模糊,可他一点也没有因为知道了名字而更想往那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