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府,密室。
地下三丈深,墙根渗着潮气。
两支牛油烛插在青铜烛台上,火苗被地缝钻进来的阴风吹得乱晃。
长孙无忌坐在紫檀交椅上,手里捏着半截冷透的茶盏。
面前的厚木案几上,摆着四个打开的铁皮箱。
里面塞满了各家送来的飞钱汇票、房契地契,厚厚叠成几大摞。
博陵崔氏、范阳卢氏、赵郡李氏的主事官,全缩在阴影里。
“全换成现银。”
长孙无忌把茶盏磕在案几上,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从关东各道调进来的钱,一分不留,全砸进两市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重重敲在账册上。
“盐和布。”
“只要市面上露头的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……
半日后。
长安西市。
天色阴沉,北风像小刀子刮在脸上。
几百间挂着“官盐”和“生布”幌子的铺子门前,挤满了裹着破棉袄的百姓。
队伍排到了水沟边,推搡间,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一家老字号盐铺门前。
木栅栏被挤得咯吱乱叫。
一个白发老妇手里攥着两串铜钱,指甲缝里满是黑泥,死命往柜台前递。
“掌柜的,秤半斤粗盐!家里娃娃咳得没力气了!”
柜台后头,伙计连头都没抬。
他拿着一块木牌子,重重插在盐篓子前头。
“当!”
木牌上用黑炭写着歪歪扭扭的字:每斤六十文。
老妇愣住了,手里的铜钱滑落半截。
“清早……清早不还是二十文吗?”
“嫌贵别吃!”
伙计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抹布,用力一甩。
“全长安的盐行都这价,下午还得涨,不买就滚!”
……
不仅是盐。
隔壁布庄门前,棉布价格从一匹四百文直接窜上了一千两百文。
甚至连最粗的麻布,都被炒成了天价。
商户们不仅抬价,还死死扣着库房,大半铺面直接下了门板,只留个小缝往外放货。
恐慌像滴进清水里的浓墨,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炸开。
买不到盐的人蹲在街角哭嚎。
几个挑着扁担的脚夫为了抢半袋生布,在烂泥地里扭打在一起,鼻血抹在灰砖上。
……
太极殿。
李世民背着手,脚下的皂靴在汉白玉砖上踩出一串急促的乱响。
他走得极快。
从龙椅走到殿门,又从殿门折回案几,转了整整十几圈。
房玄龄站在台阶下,怀里抱着的折子已经揉皱了边角。
“陛下,两市全乱了。”
房玄龄抬手抹掉额头的冷汗。
“世家把持关中盐井和河北织场,他们把货全扣在库里。”
“粮价刚被仙粮压住,他们就拿盐和布勒朝廷的脖子!”
李世民停下脚步,右手猛地拍在御案上。
“砰!”
紫檀案几震了一下,笔架上的狼毫笔滚落在地。
“混账东西!”
李世民牙根咬得咯咯响,腮帮子鼓成硬块。
“人不吃盐,三天就腿软!”
“冬日没布,数十万百姓要活活冻死在坊里!”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去西市!把朕内帑里的存盐全调出来平市!”
杜如晦在旁边苦笑一声,摇头道:
“陛下,内帑总共就三千石盐,世家手里的现银能把这三千石瞬间吞得干干净净。”
……
城南开发区,林氏工地板房。
电暖气吹出干燥的热风。
林舟靠在皮质转椅上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,里面泡着刚切好的柠檬片。
他膝盖上摆着那台加固型平板电脑。
屏幕上,系统自动生成的长安物价曲线上,代表盐和布的两条红线,几乎笔直地朝着天花板蹿。
长乐坐在旁边的一张塑料圆凳上。
她两只手紧紧抓着风衣下摆,小脸发白。
“林舟哥哥,长孙叔父他们……真要把人逼死吗?”
“他们是在找死。”
林舟抿了一口酸涩的柠檬水。
放下搪瓷缸时,缸底与铁皮桌面碰出一记脆响。
他滑动屏幕,退回主界面,直接调出物流系统的后台仓储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代码。
[东南亚海盐精炼基地:库存八十万吨。]
[江浙高支棉自动化纺织厂:库存两千四百万米。]
林舟吐了口气,直接按下通讯键。
“沈总,大唐有人想跟咱们玩囤积居奇。”
扬声器里传来沈玉兰一声干脆的嗤笑:
“拿手工作坊的产量,来跟现代工业流水线拼库存?”
“告诉大唐的工人,把时空门的通道开到最大。”
“给我往死里砸。”
……
“轰隆——!!”
城南荒地上的蓝色光门猛烈震荡。
直径十米的漩涡剧烈旋转,发出沉闷的低频震吼。
守在路边的长安百姓吓得抱头蹲下。
他们看见光门那头,亮起了一排排刺眼的雪白大灯。
一辆红色的东风天龙重型半挂卡车,拖着长达十七米的集装箱,轰然碾碎霜冻,冲过光幕!
沉重的橡胶轮胎压在水泥路上,地面微微发颤。
紧接着,第二辆,第三辆,第十辆!
三十辆满载的重型卡车排成一线,如同一条钢铁铸成的巨龙,黑烟滚滚,直奔长安南门!
……
午后未时。
西市十字街口。
长孙家的盐行大门紧闭,几十个恶奴手持木棍守在门外。
“轰——”
震耳欲聋的马达声碾碎了街面上的嘈杂。
三辆重卡一个甩尾,直接横停在盐铺正对面。
厚重的防尘帆布被安保人员一把扯下。
“哗啦!”
里面的景象暴露在冷风里。
没有草袋,没有粗麻。
整整齐齐码到车顶的,全是用透明塑料袋分装的小包。
每一包上面都印着加粗的蓝色大字:加碘精制雪花盐,净含量500g。
袋子封口平整如刀切。
透过塑料薄膜,里面的盐粒白得晃眼,细得像刚落下的干雪。
……
林舟跳下副驾驶座,战术靴砸在烂泥地里,溅出半尺高的水花。
他手里拎着个高音喇叭,大拇指按开开关。
“刺啦——”
刺耳的电流声盖过了半条街的喧哗。
林舟把喇叭凑到嘴边:
“林氏商行放粮放盐!”
“精盐,两文钱一包!”
“高支纯棉布,十文钱一匹!”
“不限量,带够铜板,排队来领!”
……
街面死寂了三秒。
那老妇手里的两串铜钱直接掉在泥坑里,溅了一裤脚泥星。
两文钱?
半斤大唐苦涩发黄的粗盐,世家要六十文!
仙人这白得像雪一样的盐,只要两文?!
“我要!给我来十包!”
一个汉子抹掉脸上的泪水,疯了一样扑向卡车尾部。
安保人员扯开一个包装袋,抓起一把白盐,直接撒在木案板上。
“自己尝!”
几个胆大的百姓冲上去,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沾了一点,塞进嘴里。
咸!
纯粹到极致的咸!
没有关中池盐的土腥味,没有井盐的苦涩,细细的盐粒在舌尖一抿就化成了水。
“仙盐……真是一丁点苦味都没有的白盐啊!”
汉子嚎啕大哭,双手抓出四文钱拍在车板上。
……
卡车尾部的液压板降下。
成箱的精盐像瀑布一样被工人们搬下车,撕开箱子直接散卖。
另一边,五辆货车侧门打开。
一匹匹宽达五尺、紧实厚密的现代印花棉布滚落出来。
深蓝、赭红、雪白,平整得连一根线头都找不着。
大唐的妇人们摸着那细腻光滑的布面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这种布料,连皇宫里的贵人都不一定穿得上,如今十文钱就能扯上一大匹!
整条西市彻底沸腾。
百姓们掉转方向,像潮水一样涌向林氏卡车。
原本围在世家铺子前的人群散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满地的碎菜叶和烂泥印。
……
长孙府,密室。
厚重的石门被猛地推开。
长孙无忌坐在紫檀椅上,手里拿着一小袋刚从街上高价收回来的现代精盐。
塑料袋被他用指甲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一缕细白的盐沫漏了出来,落在他干枯的掌心上。
白。
白得刺眼。
长孙无忌伸出舌尖舔了一下。
他的眼皮猛地一跳,五指不由自主地握紧。
纯正的咸味顺着舌根漫开,没有一丝杂质,连矿石的生味都没有。
他指节泛出青白,手腕抖得厉害。
这袋盐,无论是品相还是成色,都把长孙家盐井里熬出来的东西碾成了泥土。
两文钱。
这个价钱,连他们从井里打卤水的工钱都不够!
“蹬蹬蹬!”
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。
管家连滚带爬地扑进密室,发髻散乱,一只鞋都跑丢了。
他整个人撞在铁皮箱上,带翻了一摞账册,声音带着哭腔:
“老爷!撤吧!快撤吧!”
管家抬起满是冷汗的脸,嘴唇乌青:
“林舟不仅在西市卖两文钱的盐……”
“他还在城南大门口搭了棚子,只要买一匹布,就白送两块香皂、三瓶香料!”
“咱们各家铺子收回来的盐和布……全砸在手里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