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什么时候和你们这些挖坟掘墓的成了“自己人”?
九门这些人常年踩在法律边上,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道上的规矩倒还守着几分。
方毅这回救命的举动,这群混江湖的记下了。
可方毅这会儿只想抬头看天,手都抬起来了,又想抓起地上那些惨白的花瓣,塞他们嘴里。
这算什么?以怨报德?
费尽周折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,一转眼反倒被认成盗墓的同道?
他轻轻叹了口气,没接九门众人的话茬,只伸手去解挂在腰侧那支千年兕角,准备收进随身包裹。
旁边罗教授几人的目光,还黏在那截弯曲的长角上。角身表面浮着淡金色的微光,看得他们心头直跳。
罗教授抬手拍了拍方毅肩膀,出声问:“这东西……究竟是什么材质做的?”
老教授没别的意思。物件是方毅的,他们不会起贪念,何况对方还是救命恩人。
他只想弄清材质,等回到地面向上头汇报,兴许能找着类似的材料,以备将来不时之需。
这话让方毅动作滞了滞。
兕,那是《山海经》里才有的异兽,形如玄黑巨牛。这支角取自活了上千年的兕,是天地灵气滋养出的异物。
但他不能对罗教授这么说。
静默片刻,方毅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答:“其实,这就是一支犀牛角。”
罗教授僵住了。
四周的人也全愣在当场。
好一个犀牛角?
真当我们这些搞考古的没看过自然纪录片,连犀牛角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吗?
随便在水里搅动几下,就能让普通清水变成救命的解毒剂,这要是犀牛角,世上的犀牛早被抓绝了。
各国早对犀牛角的药用价值做过研究,从未记载过能解毒这一说。
要说化解蛇虫之毒,寻常的牛黄解毒丸都比它管用。
怎么,偏偏你遇上的这头犀牛,就与众不同?
刹那间,所有落在方毅身上的目光都染上了怀疑,明明白白写着“糊弄谁呢”几个字。
方毅迎着众人的注视,抬手摸了摸后颈,低低清了清嗓子。
随即端正神色,认真解释:“生物总有特例,样本数量足够庞大的时候,出现变异也不稀奇。”
“犀牛也一样。世上犀牛那么多,总会有那么一两头……基因不太一样的。”
方毅指尖捻着那截色泽沉暗的弯角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:“犀牛角上偶然出了点异变,恰好让它能克毒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也是碰巧,这东西落到了我手里,试过才知道用处。”
“我常年在山野里走动,听些乡野传闻,难免会吃错东西。”
他将角收回掌心:“身上带点防备,总不算奇怪吧?”
一片沉吟。
几位学者和那几个蹲在角落的汉子,脸上都像糊了层浆,僵着没动。
每句话单拎出来都能听。可拼在一块儿,怎么听怎么像胡扯。
什么样的变异能让犀角变成解毒圣物?这简直跳过了好几重天堑。
至于一个搜集故事的人需要随身带着这个,谁信?
墓道里空气凝滞。
暗处,更多道视线正透过电子屏幕死死盯住这一幕。
观看者的念头,竟和墓中那些戴眼镜的、以及那几个身上带着土腥气的人想到了一处。
那些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的话,此刻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弹幕,淹没了直播画面。
“各位自己琢磨,什么样的人会随时备着解毒的东西?这不明摆着么?”
“又是一件地下的宝贝。姓方的,真有你的。”
“可笑。边上那几个号称内行的,掏出的药丸子半点用没有。反倒是这位,随手一摸,几句话功夫,连要人命的毒都散了。我都糊涂了,到底谁才是干这行的?”
“还用想?方毅是这行里拔尖的,旁边那些,不过是半道出家的生手,拿什么比?”
“说句实在话,不愧是顶尖的人物。连考古队都没辙的事,他不过抬抬手就解决了。”
“刚才看见罗教授他们倒下去,我胸口发紧,真怕要眼睁睁出事。幸亏有方毅。”
“说真的,我现在都想开个直播间,专讲这位‘方爷’当年那些地下的事,保准能红。”
“大有可能。毕竟他说的都是自己亲身……”
一阵喧腾过后,方毅将那支千年犀角塞回鼓胀的背包。
众人的注意力,又被拉回眼前这条幽深漆黑的甬道。
两侧,那些雪白的小花依旧在轻轻晃动,样子柔弱无辜,像从未沾过半点血腥。
可所有人脊背上,都悄悄爬过一丝冷意。
这东西,太要命了。
看着毫无危险,伸手就能掐断。
可就是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淡香,便能无声无息取人性命,叫人无从察觉,更无力抵挡。
天生地长之物,果然都不可小看。
谁也不知道那温顺表皮底下,藏着怎样见血封喉的杀机。
罗教授盯着不远处石道边那几丛静静开着的小花,眉心拧得死紧。
他侧过脸,压低声音问方毅:“要是现在再靠近这些邪门的花,吸了香气,还会不会中毒?”
方毅摇了摇头,口气很确定:“刚才吸进去的解毒气息,至少能管一个时辰,这花香伤不了人。”
听到这话,罗教授绷紧的肩膀才稍稍松了松。
一个时辰,够用了。
他没再耽搁,立刻指挥人手,把墓道两边所有的白花全部挖出,务必清理干净每一段根须,不留半粒种。
随后,用特制的密封容器仔细装好,准备带回实验室再作研究。
经历这一回生死关头的挣扎,九门那几个在地下讨生活的人与考古队之间的紧绷感,松动了一丁点。
至少,原先持枪看守的士兵,手上攥着的绳索不再勒得那么狠,没再死死捆住他们的腕子。
自然,他们贴身带的那些掘土开棺的器具,照旧由考古队的人统一收着。
防的就是这些钻地打洞的家伙,找到空子就消失不见。
“呲。”
罗教授套着结实的橡胶手套,从石缝里使劲薅出一小丛开着白瓣的植物。
他盯着手里那株完好无损的花,又看了看墓道两边那些长得虽不算齐整、却隐隐透着某种排列规律的花丛生长处,半晌没出声。
过了好一阵,他才突然抬手,重重抹了把额头,转向身旁几位同样神色沉重的同行,压低了嗓子:
“咱们先前,怕是漏掉了一处关键。瞧这些花生长的位置……”
墓道深处,几束电筒光晃来晃去,照得石壁上湿漉漉的青苔泛出冷幽幽的颜色。
罗教授用指节顶了顶滑到鼻尖的眼镜,声音在封闭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楚:“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东西,肯定是修墓人故意栽下的。”
他停了一停,目光扫过脚边那片在昏暗中泛着惨淡微光的花簇:“这绝不是拿来给死人装饰宅院的。”
旁边几位戴着防护帽的学者纷纷点头。
一位头发灰白、姓刘的老研究员重重吁出口气,额间的皱纹拧得更深:“按常理想都晓得不对劲,怎么所里那些精密仪器反倒不灵了?非但没示警,还把我们往歪路上引,差点把命搭在这儿。”
他摇着头:“回去我马上打报告,那批设备必须送回厂里,不彻底更新换代,绝不能带进现场。”
罗教授听了,示意助手把之前用的检测仪拿过来。
他翻来覆去查看外壳上每一处接缝与屏幕,眉头始终紧锁:“出发之前,总院的吴所长亲口向我担保,这是最新一代。”
他的指关节敲了敲金属外壳:“上万次测试,常见的有害成分都能识别,性能不该差成这样。”
就在众人对着仪器沉吟不解的时候,方毅已经走到了正在清理花株的工作人员旁边。
他蹲下身,接过一株刚被铲起的白花,手指拨开层层叠叠的花瓣,凑近端详片刻,又轻轻闻了闻。
随后他转过身,朝罗教授他们的方向抬起眼睛。
“也许仪器并没有出错。”他的话音平稳,在墓道里荡开细微的回响,“这些花本身并没有毒。”
几位教授同时愣住,目光齐刷刷投向方毅,脸上全是困惑。
罗教授往前踏了半步:“如果花没有毒,我们中毒的根源是什么?难道两边这些白花只是幌子?”
他环视四周,手电光划过脚下青砖与两侧斑驳的墓墙:“可这里的一切,砖石、墙壁、空气,除了这股香味,和之前走过的路段没什么两样。”
这番话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问。
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似的聚焦在方毅身上。
方毅举起手中那株细弱的植物,另一只手在半空虚划了几下:“我们中毒肯定和它有关,但关键不在气味本身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确保每个字都清晰落地:“毒素来源于混合反应。”
罗教授眼神骤然一紧,像抓住了飘忽的线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