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沈云的目光落在了苏令仪身上。
“苏令仪。”
“我呢?”苏令仪迎上他的视线,“我的目标是谁?船长吗?”
“不。”沈云摇了摇头,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安排,“你的目标,是那些‘背景板’。”
苏令仪怔住了:“你刚才不是说,他们只是干扰项吗?”
“干扰项,也有其价值。”沈云的目光沉静,“我的判断基于逻辑,但逻辑并非万能。我需要你去验证,用你的方式。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擅长感知‘人’的细微之处。去接触那些宾客,和他们跳舞、交谈,去感受他们,看看他们究竟是设定好的程序,还是……被困在这里的可怜虫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同时,留意环境。食物会不会减少、乐队会不会疲惫、侍者有没有固定的行动轨迹……任何不符合这场‘奢华舞会’常理的细节,都可能是系统的破绽。我来处理这几个关键人物,挖出核心线索。而你,去勘察全局,找出这个舞台本身的漏洞。”
一个负责核心突破,一个负责全局勘察。
苏令仪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,这是他们之间慢慢形成的默契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点头应下。
“很好。”沈云最后总结,“记住,首要目标是情报,保全自身是第一原则。一小时后后,此地汇合。行动!”
一声令下,小队再次化整为零,悄无声息地融入楼下那片浮华而危险的海洋。
......
苏令仪提着裙摆,姿态优雅地走下楼梯。她顺手从侍者的托盘里取来一杯香槟,这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融入氛围。
她没有急于找人搭话,而是先在舞池边静静观察。
宾客们的舞姿标准得无可挑剔,交谈声也维持着贵族式的矜持。但苏令仪凝神细听,却发现他们的对话内容无比空洞,永远是天气、酒品和一些无关痛痒的恭维,仿佛一段段设定好的脚本在循环播放。
她注意到一位戴着孔雀面具的贵妇,在十分钟内,已经和三位不同的男士,用几乎完全一致的语气和神态,赞美了今晚的月色。
她的心,一点点往下沉。沈云的判断,恐怕是对的。
她调整呼吸,主动走向一位在吧台边独酌的、戴着银色鹿角面具的绅士。
“晚上好,先生。”苏令仪的声音温和有礼,“介意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吗?”
绅士转身,对她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:“当然不,美丽的小姐。您的光临,让这里的灯光都明亮了许多。”
又是这种标准的恭维。
“您似乎对舞会没什么兴趣?”苏令仪试探着问。
“哦,不。”绅士摇晃着酒杯,“我只是在等待一首更动人的曲子。您呢,小姐?为何不去舞池中,成为最耀眼的明星?”
“我也在等待。”苏令仪顺着他的话说,“等待一个能与我共舞的人。”
她凝视着对方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情感的涟漪,但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,平静得宛如深潭。
就在这时,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。
吧台后,一位调酒师正用一块白布,机械地擦拭着一个本就光洁如新的玻璃杯,他的动作周而复始,仿佛一个设定好的循环程序。而在自助餐台那边,之前被张扬他们扫荡过的区域,不知何时又被食物重新填满,不多不少,和最初一模一样。那些烤虾和牛排,像是凭空刷新出来的。
这些宾客,根本不进食。他们只是端着酒杯,拿着餐盘,做出享用的姿态。
这个发现让苏令仪背脊窜上一股寒意。
这里不是舞会。
这是一场被精心布置的、只有背景和演员的……舞台剧。而他们七个,正是闯入这场剧目的不速之客。
......
另一边,张扬和周毅成功地在一个僻静的盆栽后,“堵”住了波特教授。
“教授,您好。”周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善意,“我们是您的崇拜者,能在这里见到您,真是太荣幸了!”
波特教授被吓了一跳,怀里的皮箱抱得更紧了,声音发颤:“你们……你们是谁?我不认识你们。”
“别紧张,教授。”张扬咧嘴一笑,努力让自己显得憨厚无害,“我们就想问问,那《塞壬的安魂曲》到底是什么样的?能净化灵魂,也太神奇了吧!”
“神奇?”这个词仿佛踩中了教授的痛处,他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刺耳:“不!那是魔鬼的声音!是诅咒!”
他惊恐地扫视四周,把声音压到喉咙里,急切又混乱地嘶吼:“别信他……那乐谱是错的!被人改过了……不是给活人听的……不是安魂曲……是葬礼……是献给……不!你们快走!我们的灵魂都会被吞掉的!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两人,抱着皮箱,像只受惊的老鼠,慌不择路地逃进了走廊深处。
周毅和张扬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。
曲谱是假的?
献祭所有人?
这个情报,太过惊悚,也太过关键!
......
几乎同一时间,孙师傅和李建国也找到了目标。
“汉克先生。”李建国捂着胸口,气息微喘地走到那个铁塔般的男人面前,“抱歉打扰,我有些胸闷,请问船上有医务室吗?”
戴着斗牛犬面具的汉克转过头,审视的目光扫过两人,声音粗粝:“跟我来。”
他言简意赅,转身带路。孙师傅和李建国跟在后面,穿过一条安保人员专用的内部通道。一路上,孙师傅默不作声,却将通道结构、岔路口、监控位置,以及安保人员的分布距离,都牢牢记在心里。
汉克将他们带到一个挂着红十字标志的房间前:“这里就是。自己处理。”
说完,他便要离开。
“等等,先生。”孙师傅忽然开口,声音沉稳,“这么大的船,安保工作一定很辛苦吧?”
汉克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我看您的手下个个精神抖擞,训练有素。”孙师傅像个普通老人一样闲聊,“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,上船没多久就累了。不知道这趟航行要多久才能靠岸?”
汉克沉默了几秒,斗牛犬面具下的视线似乎穿透了人心。最后,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,像是嘲笑他们的天真:“靠岸?上了这艘船,你们应该考虑的,是如何享受这趟最后的航行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。
最后的航行?
这句话,像一块巨石,重重砸在他们的心上。
......
此刻,在二楼的阴影里,高小灵正像壁虎般无声地贴在墙壁上。她的视线尽头,大副雷诺正和歌者莉莉安娜,在一条无人的露台上低声交谈。
距离太远,她听不清内容,但能清楚地看到,雷诺从怀里取出一个闪着银光的小巧注射器,递给了莉莉安娜。
莉莉安娜接过注射器,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但她很快稳住了。她没有丝毫犹豫,撩起裙摆一角,将针头刺入自己的大腿。注射时,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做完这一切,她放下裙摆,对着雷诺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她的步伐依旧优雅,但每一步都像踏在看不见的刀刃上,沉重而坚定。
高小灵的瞳孔微微收缩,将这一幕深深烙印在脑海里。
三十分钟的时间,悄然而至。
当众人重新在二楼角落汇合时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。他们带回来的,不是零碎的情报,而是一块块拼图,共同拼凑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