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把废土戈壁烤得像块发焦的锅巴。
“羲和”号稳得不像话，坐在里面根本感觉不到外面是在跑烂路。
车内新的通风系统呼呼吹着。
“嘶——李叔！轻点！谋杀啊！”
张扬龇牙咧嘴地躺在“羲和号”医疗舱的治疗椅上。
李建国手里拿着个类似订书机的生物缝合器，根本没理会这家伙的鬼叫，手法极快地在他背后的伤口上操作。
“咔哒、咔哒。”
几枚生物钉精准地扣合了翻卷的皮肉。
“闭嘴。”
李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将一块散发着淡淡凉意的纳米敷料拍在伤口上。
“内脏震荡，软组织大面积挫伤，你当自己是铁打的？”
张扬疼得倒吸一口冷气，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枚残破的机甲核心，像是攥着最后一块护身符。
他没反驳，只是嘿嘿干笑两声，额头上满是虚汗。
旁边，高小灵静静躺在再生槽内，淡金色的修复液没过她的身体。
她闭着眼，呼吸平稳。
红背那一击震伤了她的经脉，若非李建国及时救治和车上升级的医疗设备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沈云坐在驾驶座后方的指挥位上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作战服，指尖在新兑换的平板上不断划动。
“羲和号”升级后的主控系统，仍有大量数据需要他手动校准。
“滴滴滴——”
一阵急促的雷达警报声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。
“前方二十公里，发现车队信号。”
陈曦的声音通过车载通讯切入。
“规模不大，五辆车，能量反应极低，应该是普通的燃油载具。”
沈云抬起头，透过全景挡风玻璃看向前方。
夕阳将废土染成一片血红。
地平线上，几辆破破烂烂的改装皮卡正以此生最快的速度，朝着远离东部的方向狂飙。
那是逃难的车队。
但这几辆车看起来有些眼熟。
“把画面拉近。”沈云下令。
主屏幕上画面瞬间放大。
领头的是一辆焊着巨大撞角的黑色皮卡，车顶上那挺重机枪枪管都弯了，半截保险杠拖在地上，摩擦出一路火星。
“那是……”
原本躺在椅子上装死的张扬猛地坐起来，扯动伤口疼得脸皮一抽，但他眼睛却亮了。
“那不是王虎吗？‘狂飙车队’那个大胡子！”
沈云微微眯眼。
确实是那个在去程路上遇到过的王虎。
当时这大汉还意气风发地要去十号庇护所“拜码头”，怎么才一天不见，就搞得像是一群丧家之犬？
“陈曦，逼停他们。”沈云对着通讯器说道，“是熟人。”
“收到。”
一直行驶在前方的“希望号”尾部喷口微调。
巨大的白色战舰并未采取攻击姿态，只是偏转方向，横在了公路中央，挡住了那支车队的去路。
刺耳的刹车声响彻荒原。
几辆皮卡在公路上扭出蜿蜒的黑色轮胎印，堪堪停在距离“希望号”不到十米的地方。
“别开火！别开火！我们就是路过的！”
王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车里传出来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惧。
“羲和号”缓缓驶近，停在侧翼。
气压阀泄气声响起，车门打开。
张扬不顾李建国的阻拦，披着件外套就跳了下去。
“老王！王虎！别嚎了，是我！”
听到熟悉的声音，那边车窗摇下来半扇。
满脸胡茬、眼窝深陷的王虎探出头，看见张扬那张欠揍的脸，愣了足足三秒。
“张……张老弟？”
王虎揉了揉眼睛，看看张扬，又看看后面那辆帅得掉渣的大巴车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灯泡。
“我的个亲娘咧！你们这是……打劫外星人了？”
王虎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，围着“羲和”号转圈，手都不敢往上摸。
“这漆面，这造型……这是之前那辆破公交？你别驴我！”
“什么破公交，这叫低调懂不懂？毕竟出门在外，得藏着点。”
张扬摆摆手，看到老熟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，心里舒坦了不少。
王虎和他手下的一帮糙汉，听得一愣一愣的，脸上写满了“虽然我听不懂，但我大受震撼”。
这时候，沈云领着苏令仪也下了车。
陈曦带着几个女孩从“希望号”上跑来，王虎车队里也探出几个小脑袋。
孩子们一见没危险，立刻欢呼着和陈曦她们混作一团。
李思思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分给他们，嘻嘻哈哈的笑声让这死气沉沉的废土多了几分人气。
王虎看着这场景，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下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，哆哆嗦嗦地点上一根。
“兄弟！可算遇到熟人了！”
他用力拍了拍张扬的肩膀。
“妈的，昨天晚上那十号庇护所，简直是人间地狱！”
“怎么了？”张扬装作不知情的样子。
“你们不知道？”王虎压低声音，神色惊恐，“昨天半夜，那个什么忏悔之堂突然就炸了！各种怪物的嚎叫声，枪声，爆炸声，乱成一锅粥！”
他比划着，唾沫横飞。
“我当时正睡觉，被一声巨响震醒，出去一看，好家伙，大教堂冒着黑烟，到处都是穿白袍的教士和卫兵在跑，都疯了！”
“我们这些外来的车队，哪敢待啊？赶紧收拾东西就跑！慈爱会的人也顾不上管我们。”
王虎抹了把脸上的汗：“兄弟，那个慈爱会太他妈诡异了！什么狗屁圣地，就是个养怪物的窝！我们连夜就跑了出来。”
“你们接下来，有什么打算？”沈云开口问道。
王虎被问得一愣，随即苦笑起来，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打算？能有什么打算。走到哪算哪呗。这世道，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苏令仪走到王虎身边，看着那些满脸惶恐的队员，轻声问道：“王队长，从十号所逃出来，你们想过去哪里吗？东边的铁牙城？还是回五号庇护所附近？可慈爱会吃了这么大的亏，恐怕整个东部都要乱起来了，你们这样……能走到哪里去呢？”
王虎沉默了。
苏令仪的话，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他何尝不明白，带着这帮老弱妇孺，在这即将大乱的废土上，不过是行走的口粮。
苏令仪看了一眼沈云。
沈云面无表情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王队长，既然没地方去，不如跟我们走？”
“跟你们？”王虎愣了一下，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两辆武装到牙齿的战车，“去哪？你们……要去攻打别的庇护所？”
“回五号庇护所。”苏令仪摇摇头。
“五号？”王虎一听就乐了，连连摆手，“大妹子，你别逗我。那地方穷乡僻壤的，听说最近也不太平……”
“那是伪装。”
张扬忍不住了，一步跨过来，大拇指往身后一翘：“现在那是我们的地盘。看见这两辆车没？这就是我们的实力。跟着我们，别的不说，至少不用担心半夜被怪物拖走当夜宵。”
王虎有些犹豫。
他看着张扬那笃定的眼神，又看了看气场强大的沈云。
作为一个在废土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，他的直觉告诉他，这帮人绝对不简单。
能在十号所大乱的时候全身而退，还能搞到这种级别的装备，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。
而且……
他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陈曦她们玩得开心的孩子们。
那几个孩子自从跟了自己，就没吃过一顿饱饭，也没这么开心笑过。
“我们……要干什么？”王虎试探着问，“不拿人做实验吧？”
“我们不养闲人。”沈云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平淡，“五号庇护所正在扩建，缺人手。你会修车，你的队员会开车、会打枪，这就够了。”
他说得很直白，完全是一副谈生意的口吻。
但在王虎听来，这种直白反而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“神谕”要靠谱得多。
“管饭不？”王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。
张扬挺起胸膛，拍得邦邦响，大包大揽地说道：“只要肯出力，跟着我们混，别说白面馒头，以后肉都能让你吃吐！”
“成！”
王虎一拍大腿，站起身来，朝着身后的队员们吼了一嗓子：“兄弟们！都别丧着脸了！咱们有地儿去了！跟着这几位老板混！”
车队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。
对于他们来说，有的选，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“既然决定了，就别磨蹭。”
沈云转身走向“羲和”号。
“收拾东西，十分钟后出发。把你们车上的重物匀一部分到‘希望号’上，别拖后腿。”
“好嘞！这就动起来！”
看着王虎带着人风风火火地搬东西，苏令仪走到沈云身边，低声说道：“带着他们，回去的路程可能会慢一点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沈云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残阳，“劳动力是重建庇护所的基础资源。这些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，但胜在是熟手，背景简单，好控制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嬉闹的孩子。
“而且，一个稳定的聚居地光有战士是不够的，还得需要新的人口。这些孩子，就是最好的种子。”
苏令仪笑了笑，没戳穿他这点藏在逻辑外衣下的小心思。
十分钟后，车队重新上路。
打头的是威风凛凛的“羲和”号，中间是几辆破破烂烂但跑得欢快的皮卡，最后是如同白色巨塔般的“希望号”压阵。
夕阳将车队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车厢里，张扬坐在驾驶位旁边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残破的核心，眼睛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公路。
“铁蛋，咱们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