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!”
“沐镜上师”四个字,如同一道惊雷,在林紫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她身体剧震,刚刚止住的眼泪,瞬间再次决堤。这一次,她再也控制不住,压抑了一整夜的委屈、恐惧和绝望,化作了低低的呜咽。
“师父她……师父她……”
徐玄叹了口气,没有催促。
他转头对其他人解释,“四十年前,龙虎山开罗天大醮,广邀天下玄门。老夫当时还是个跟在师父屁股后面的毛头小子,有幸去见了见世面。”
“那场大醮,清微派也来了。清微派掌门带着几名嫡传女弟子赴会。其中一位,便是沐镜。她那时和我年纪相仿,一袭白衣,站在一众眼高于顶的男修里,清冷得像月光下的雪。一手‘清微剑法’,败尽了当时江南道门年轻一辈的好手,给老夫留下的印象,深得很。”
听到这番话,林紫玄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。
眼前这个干瘦老头,能一口道破清微派的门规,又能叫出她师父的名讳,甚至说出当年的玄门旧事。这绝不是邪魔外道能编造出来的。
这些人,真的是正道中人。
她擦干眼泪,对着众人,深深地行了一礼。
“晚辈林紫玄,拜见各位前辈。”
苏令仪扶住她,“坐下说吧。”
林紫玄不再推辞,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。
清微派这一代人丁凋零,到了沐镜上师这里,门下亲传弟子,只剩林紫玄一人。半月前,沐镜上师感应到自己大限将至,便带着林紫玄下山游历,想在最后的时间里,为她寻一桩护道机缘。
“五天前,我和师傅途经赣南一个偏僻村庄。”林紫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,“整个村子,一百三十口人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”
顾北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瘟疫?还是仇杀?”
“不是。”林紫玄摇头,“所有尸体都干瘪如柴,脖颈处有两个血洞。全身血液,被吸得一滴不剩。”
徐玄眉头一皱,“僵尸屠村?这年头,火葬推行这么久,怎么还有这种成气候的僵尸?”
“本以为只是一只吸血的游尸或跳僵。”林紫玄双手攥紧衣角,“我们循着尸气,追进了村后的大山。”
林紫玄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那根本不是普通僵尸。它铜皮铁骨,不畏刀剑,甚至能凌空虚步,短暂御空。”
“飞僵。”徐玄倒吸一口凉气,猛地坐直身体,“这等凶物,少说也得吸纳千年地脉阴气才能化形。你们师徒俩对上它,能活下来已是万幸!”
“师父为了掩护我,强行催动本命剑气,斩断了那飞僵的一条胳膊。”林紫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,“但师父也被飞僵的利爪洞穿了肩膀,尸毒直接攻入心脉。”
“我背着师父逃出深山,将她安置在一处隐秘的山洞里。尸毒蔓延极快,师父的真气快压制不住了。”
林紫玄抬头看向桌上那个红木锦盒。
“尸毒攻心,寻常丹药根本无效。我偶然听路过的野鬼议论,说半步多归藏斋今晚要拍卖血太岁。那是至阴至邪之物,却有白骨生肌、重塑肉身的奇效,能以毒攻毒,或可解师父身上的尸毒。”
“于是,我才……才想用师门秘传的隐身符潜入归藏斋,想将它偷出来……没想到,还是被发现了。”
“如果不是各位前辈出手,我今晚已经成了别人的炉鼎。”
整个一楼店铺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孙正义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走出来,轻轻放在林紫玄面前。
林紫玄看着面前那碗白粥。
粥熬得极好,米粒开花,汤汁粘稠,几颗红枣浮沉其间。
她端起碗,没有用勺,只是凑到嘴边,小口小口地啜饮。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驱散了半步多带来的阴寒,也抚平了心中紧绷的弦。
一碗粥见底,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。
“徐老,”苏令仪走到徐玄身边,压低声音,“她丹田被归藏斋的人封住了,现在体内真气淤滞,无法自行调息。”
徐玄闻言,放下紫砂壶,眉头微挑。
“归藏斋那帮老鼠。”徐玄站起身,“走,去里屋,老夫替你解开。”
卧房中央摆着一张硬木床。徐玄指了指床铺,“平躺,闭眼。全身放松,不管体内有什么感觉,都不准调动意念去冲撞。”
林紫玄依言躺下,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。
徐玄走到床头,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。他没有急着下针,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,语气严厉,“都看仔细了。道家讲究人体小天地。归藏斋封她丹田,用的是‘五阴锁穴法’。这种手法不伤经络,却把气海、膻中、百会三处主穴的通路强行堵死。”
周毅目光紧盯着林紫玄的胸腹位置,低声念叨,“相当于在封闭回路里加了三个高阻抗节点,断开了电流信号。”
“少扯你那些洋词。”徐玄瞪了周毅一眼,“玄门点穴解穴,认的是星辰方位与气血运行的子午流注。现在是寅时,肺经当令。解穴,要从手太阴肺经入手。”
徐玄右手捏住银针,针尖在虚空中轻轻一颤。
他没有直接扎向林紫玄的腹部,而是左手并拢食指中指,精准点在林紫玄左手手腕的尺泽穴上。
指尖落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。
林紫玄身体猛地一震,眉头瞬间拧紧,额头上涌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痛就受着。”徐玄声音冷漠,“五阴锁穴,封的是你的阳气。现在引肺经之气下行,冲击膻中,气血相冲,自然剧痛。”
徐玄左手顺着林紫玄的手臂经络向上推按,手法沉稳有力。每推过一寸,林紫玄皮肤下就隐隐升起一道青红交错的印痕。
徐玄左手推至林紫玄肩头,右手银针瞬间刺入她胸前的膻中穴。
针尖入体三分。
徐玄捏住针尾,轻轻捻转。
“破膻中,开中脉。”徐玄沉声教学,“这一针,要借施针者的外力,作为引子。周毅,你记住了,以后若是遇到被邪修封穴的队友,没有银针,就地取材,木头削尖,认准穴位,用三成力道刺入。只要能引动气血,就能破局。”
随着银针捻转,林紫玄胸口剧烈起伏。她张开嘴,想要惨叫,却被徐玄用左手掌心扣住了下巴。
“闭嘴,气不能泄!”徐玄低喝。
徐玄右手拔出银针,顺势一掌拍在林紫玄小腹的气海穴上。
这一掌看起来极重,落下去却毫无声息。
“轰!”
林紫玄体内传出一声沉闷的异响。她猛地侧过身,张嘴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的淤血。血水落在床边的铜盆里,散发着一股腥臭的腐败气味。
吐出这口血后,林紫玄整个人瘫软在床铺上。但她原本苍白的面颊,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,呼吸也变得深长有力。
她没有迟疑,立刻翻身坐起,盘腿成五心朝天姿势,双手在小腹前结成太极印。
四周的空气微微震荡。大厦一楼游离的灵气,开始朝着她的身体汇聚。
“行了,经脉通了。”徐玄将银针在酒精棉上擦拭干净,收回袖中,“她需要调息,把乱掉的真气归位。我们出去,别碍事。”
众人退回外间店铺,顺手关上了卧房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