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四十七分,盛清歌站在市教育局二楼走廊尽头,手里拎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,瓶身结了层薄水珠,冰得她指尖发麻。她刚从市政大楼走过来,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一串节奏分明的声响,像极了昨天会议室里那台投影仪倒计时的声音。
拐过转角,她看见报告厅门口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告示:【心理课堂·第一期】,下面还手写补了一句:“不念ppt,不发传单,来了就能说话。”
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一阵轻音乐,不是那种催眠用的钢琴曲,而是某短视频平台最近火出圈的洗脑神曲《阳光开朗大男孩》,调子欢快得有点违和。但她听得出,这正是方晴的风格——用最沙雕的方式,干最正经的事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方晴正蹲在讲台边上调试音响,牛仔裤膝盖那儿蹭了个小洞,头发扎成丸子头,歪戴着一副卡通猫耳发箍。听见动静,她回头一看,眼睛立马亮了:“哟!我们盛组长今天没穿制服?这身白衬衫配牛仔裤,差点以为你是来蹭课的学生妹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学生。”盛清歌把矿泉水放在窗台上,顺手把外套挂到后排椅背上,“警校毕业才三个月,学籍还没撤呢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‘优秀校友返校宣讲’?”方晴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,咧嘴一笑,“待会儿记得给我捧个场啊,我这堂可是第一次独立主讲,紧张得昨晚梦见自己在台上跳女团舞。”
“你跳了?”
“跳了,还c位出道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出声。
教室不大,二十来张折叠椅摆成半圆,坐着十几个年纪在十五六岁之间的少年少女。有人低头玩手机,有人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,还有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缩在角落,帽子拉得很低,只露出下巴的一截。
方晴清了清嗓子,走上讲台,敲了敲话筒:“咳咳,各位,欢迎来到‘心理脱口秀’现场,我是主持人兼心理辅导员方晴,人送外号‘情绪垃圾桶终结者’。”
底下有人嗤了一声。
她也不恼,点开投影,画面跳出来一段匿名采访视频。镜头前是个戴口罩的年轻人,声音经过变声处理,但语气很平静:“我以前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。我爸赌博输光家底,我妈改嫁,老师说我废柴,同学叫我‘丧门星’。后来有个账号私信我,说‘你不是废物,是被埋没的天才’。我就信了,跟着他们涂鸦、砸路灯、半夜爬天桥喊口号……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他们让我做的事,其实只是为了转移警方注意力。”
视频结束,教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那些写着‘规则即枷锁’‘清醒者永不妥协’的墙绘,”方晴说,“背后可能有一群人专门找情绪崩溃的人下手,给他们一根烟,说一句‘我懂你’,然后递一把喷漆罐。”
没人接话。
盛清歌默默看了眼那个戴帽子的男生,他手指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摸兜里的什么东西。
方晴朝她使了个眼色,她会意,起身走到讲台前。没有拿话筒,也没站上台,就靠着边缘站着,像随便找个地方歇脚。
“我叫盛清歌,江云市警局刑侦组组长。”她说完顿了顿,“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一定在想——又来了,警察姐姐要给我们上思想品德课了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,虽然只是轻轻一声。
“我不是来教育你们的。”她继续说,“我是来告诉你们,我也曾觉得自己是个垃圾。”
这句话让不少人抬起了头。
“警校那会儿,所有人都知道我爹是盛子辰。有人叫我‘部长千金’,也有人背地里说‘她能进前三?怕不是靠爹刷题库’。我有段时间天天躲训练场后头哭,甚至想过退学。”她笑了笑,“后来我想通了,与其躲着别人的眼光,不如让他们看个够。所以我每天第一个到靶场,最后一个离开教室,最后拿了全科第一。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,是为了告诉自己——我没那么差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:“你们现在被人骂、被误解、被放弃,我都懂。但问题是,你要怎么回应这个世界?是让它继续把你往下拽,还是咬着牙爬上去,哪怕满手是血?”
角落里那个戴帽子的男生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可你说的努力有用吗?我家拆迁款被亲戚卷走,班主任当着全班说我‘活该,谁让你爸好赌’。我现在连饭都要省着吃,你还让我相信规则?”
盛清歌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,规则确实保护不了所有人。我妈死的时候,我也问过这个问题。但我后来发现,正因为规则会漏人,才更需要有人去补它。比如我现在站在这儿,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,是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不做点什么,下一个被误导的孩子,可能真的会按下不该按的按钮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,展开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:“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。但我选择往前走,不是因为我多厉害,而是因为我知道,有人希望我活得更好。”
教室里静了下来。
方晴适时接过话头:“接下来我们做个小游戏。每人写一句话,是你最想被人听见的一句话,不用署名,扔进这个‘倾听箱’。”她举起一个粉蓝色的铁皮盒子,上面贴满了表情包贴纸,“这些内容不会进档案,也不会被转发,只会由专业心理咨询师一对一回访。你可以写愤怒,写委屈,写你妈骂你猪脑子,都没关系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请记住,写下它,就意味着你愿意让人听见。”
孩子们犹豫了一会儿,终于有人拿起笔。
盛清歌走下讲台,在后排坐下。她看着一个个低下的头,一支支缓慢移动的笔尖,忽然想起昨天会议上的那句“我们要做的,是在他们第一次收到‘你不是一个人’这种私信时,就能有人回应”。
而现在,她们正在做这件事。
过了十几分钟,方晴收齐纸条,放进箱子锁好。她看了看时间,说:“最后一分钟,有没有人想说点什么?”
沉默了几秒,那个戴帽子的男生低声说:“其实……我不想变坏。我只是不知道还能信谁。”
没有人笑他。
盛清歌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弯腰平视着他:“那你现在可以试试信自己。哪怕只信一点点,也比全盘否定强。”
男生没说话,但慢慢把帽子推了上去。
她直起身,对方晴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。”方晴拍拍手,“下次见,别忘了带你的真心来。”
孩子们陆续起身离场。有人经过盛清歌身边时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她只是点头回应。
等人都走完了,方晴抱着倾听箱准备离开,回头问:“你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街上。”盛清歌看了眼手机,下午两点二十三分,“听说有些墙上的字该换了。”
方晴挑眉:“准备亲自上阵?”
“不,”她嘴角微扬,“是让正确的价值观,也来刷个存在感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阳光从走廊尽头斜照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走到一半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眼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。
白衬衫干净利落,牛仔裤合身不紧绷,头发随意扎着,没有一丝刻意打扮的痕迹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抬脚迈了出去。
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她推开教学楼的大门,迎面是一片明亮的日光。
街对面的围墙上,赫然写着一行鲜红的大字:【这个世界不值得】。
她盯着看了两秒,从包里拿出一卷胶带和几张印好的贴纸。
第一张贴纸上写着:【但它值得你好好活】。
她撕开胶带,踮起脚,稳稳地贴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