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兰德把会议地点定在了赵无极的办公室。
赵无极的办公室比弗兰德那间更小,更暗,窗户上钉着铁条,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魂兽筋腱和一张泛黄的斗罗大陆全图。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条歪斜的凳子,桌上堆着赵无极平时喝的药酒坛子。弗兰德把魂导摄影器放在桌上,铜壳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光。七怪围着桌子站着或坐着,没有人说话。戴沐白靠在墙上,双臂抱胸,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影中显得比平时更暗。朱竹清坐在窗台上,猫瞳在昏暗中泛着幽光。宁荣荣和朱竹清挤在一起,栗色马尾垂在膝盖上,手指攥着裙角。马红俊蹲在角落里,圆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。唐三站在桌前,左臂还缠着绷带,右手搭在桌沿,紫极魔瞳微微泛紫。小舞站在他旁边,蝎子辫扎得比平时紧,粉色发绳在昏暗的油灯下几乎看不见。奥斯卡站在桌子另一侧,校服袖子两边的补丁在灯影中像是两道疤痕,肩膀上缠着药布,深棕色的碎发垂在额前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魂导摄影器。
她站在门口。
灰袍子裹着瘦削的身体,白发从肩头垂到膝盖弯,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是半透明的。眉间的花印安静地亮着,八重花瓣的轮廓在油灯的微光中隐约可见。左手腕上的铜盘泛着暗哑的光泽,右手腕上那片小指甲盖大的红色花瓣在袖口边缘露出来。她今天早上在后山醒来时,周明已经被带走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。不知道根须从脚趾间探出来。不知道周明拍了三张照片。不知道奥斯卡追出去,扑倒一个成年人,从对方口袋里抢出了魂导摄影器。她只知道奥斯卡来找她的时候,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,校服上洇着一片暗红,深棕色的碎发上沾着碎石和灰。他站在后山坡顶,看着她从松树下站起来,看着她揉眼睛,看着她赤脚踩在苔藓上向他走来。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把手里攥着的那根已经凉透的普通香肠递给她。
现在她站在赵无极办公室的门口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上的魂导摄影器上。弗兰德推了推眼镜。镜片反着油灯的光。他按了一下魂导摄影器侧面的按钮。魂晶亮起来,三个画面在铜壳表面投射出极小的魂导影像。白发少女蜷在松树根部的凹陷里,灰袍子裹着身体,眉间花印清晰可见。侧面。脚趾间的根须在泥土中伸展。正面。整张脸的细节。睫毛的弧度。鼻梁的线条。花印的八重花瓣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唐三第一个开口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份战场情报。“周明,武魂殿安插的暗线。在学院做了三年植物学教员。他的武魂是嗅灵草,感知型,能通过嗅觉分辨魂兽和魂师的魂力属性。今天在后山,他闻到了相思的气息。相思睡着的时候身体‘退’到了花的方式,根须从脚趾间探出来,花香从花印边缘渗出来。铜盘震了,但她没有压。周明拍了三张照片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照片没有发出去。三张都在弗兰德院长手里。但周明拍了照这件事瞒不了多久。武魂殿会知道他在史莱克学院拍了东西。他们会派人来查。来‘问’。”
戴沐白的拳头在胸前攥紧了。指节泛白。“来就来。老子还怕他们不成?”
“你怕不怕不重要。”唐三说。声音很平。“武魂殿如果派人来,不会只派一个执事。他们会派魂斗罗。甚至封号斗罗。我们七个人加起来,打得过几个魂斗罗?”
戴沐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没有接话。
“而且,”唐三继续说,“相思的身份和小舞的身份是连在一起的。周明今天拍到的是相思。但如果武魂殿的人来查,他们会搜查整个学院。小舞的相思断肠红干花如果被发现,她的身份也会暴露。一株相思断肠红化形,一株柔骨兔化形。两株十万年魂兽化形。武魂殿会不惜一切代价抓她们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凝住了。宁荣荣的手指在裙角上攥得更紧了。马红俊的圆脸上闪过一丝慌。朱竹清的猫瞳缩了一下。戴沐白的拳头松开了,又攥紧了。
弗兰德把魂导摄影器收起来,塞进自己的口袋里。他推了推眼镜。“唐三说得对。周明拍了照,武魂殿会来。时间不知道。方式不知道。但一定会来。”
他看着桌子周围的人。看着唐三,看着戴沐白,看着朱竹清,看着宁荣荣,看着马红俊,看着小舞,看着奥斯卡。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白发少女身上。她站在门口,灰袍子的下摆沾着后山的泥土和苔藓,赤脚踩在门槛上,脚趾微微蜷着。眉间的花印在油灯的微光中安静地亮着。她听着。她听不懂全部,但她听懂了“武魂殿会来”。听懂了“照片”。听懂了“抓”。
弗兰德沉默了几息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。
“暂时转移。”
他走到墙边的斗罗大陆全图前,手指在图上的几个位置点了点。“相思和小舞今晚就走。唐三和奥斯卡护送。目的地是落日森林边缘的史莱克学院秘密据点。赵无极在那里留了一间旧猎屋,有魂导屏障,位置隐蔽,武魂殿的人一时找不到。等风声过去再回来。”
他看着小舞。小舞的嘴唇抿了一下,手指攥着怀里的灰布包。干花在她掌心微微发热。她点头。动作很小。
他看着相思。相思站在门口,淡金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微光中几乎是透明的。九色流光在瞳孔深处缓慢旋转。她没有说话。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铜盘。铜盘凉的。稳的。魂晶暗着。
奥斯卡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肩膀上的药布在灯影中泛着浅色的痕迹,深棕色的碎发垂在额前。他看着弗兰德。“今晚就走?”
“今晚。”弗兰德说。“天黑之后。赵无极会在北门外面接应。你们走小路,避开官道。”
奥斯卡点了一下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相思。她站在门口,白发垂在身侧,灰袍子上还沾着后山的泥土和草屑,赤脚踩在门槛上。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已经被弗兰德收起来的魂导摄影器上。她“听”到了。“三张照片”。“根须”。“花印”。“武魂殿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花印在袖口边缘露出来,八重花瓣,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,边缘在向外扩展。她在种根。根在长。但石头也在长。更冷。更硬。
弗兰德走到她面前。他的影子在油灯的微光中投在她身上。她抬头看他。弗兰德的眼镜片反着光,遮住了眼神。但他下巴的弧度比平时柔了一点。
“你的根,”弗兰德说。声音很轻,只有她能听到。“还在长。去了据点之后,奥斯卡继续给你做普通香肠。唐三会帮你用玄天功稳定花印。小舞带着干花,你们在一起,母株和子株的链接会更稳。据点里有土地。有阳光。有水。你可以在那里种根。等根扎稳了,再回来。”
相思看着他。淡金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微光中很亮。她点头。动作很小。
弗兰德推了推眼镜。他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。“今晚天黑之后出发。现在各自准备。奥斯卡,带她去收拾东西。小舞,你也是。”
屋子里的人开始动了。戴沐白走过来,拍了拍奥斯卡的肩膀。力道很轻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一眼门口的白发少女,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。朱竹清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过相思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息。她看了相思一眼,猫瞳里的冷光融化了一点。然后她继续走。宁荣荣走过来,把一个小纸包塞进相思手里。“七宝琉璃宗的药。涂在脚上。走夜路脚底不会磨破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但她在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马红俊蹲在角落里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角,疼得吸了一口气。他揉着膝盖走过来,在相思面前站了一息。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样东西。一颗红色的糖球。他在斗魂场外面买的。“给你路上吃。”他的圆脸红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唐三走过来。他在相思面前停了一下。他的紫极魔瞳微微泛紫,视线从她眉间的花印移到她手腕上的铜盘,又移回她的脸。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点了一下头。小舞站在唐三旁边,手指攥着怀里的灰布包。她看着相思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过来,伸手捏了一下相思的脸。相思的脸很软,皮肤很薄,捏起来像捏一片湿润的花瓣。相思皱眉,但没有躲。
“笨死了。”小舞说。声音很轻。但她的嘴角在弯。
相思看着她。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。她的嘴唇动了动。“你……也……笨。”
小舞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很小,嘴角只是微微翘着。但她的眼睛在油灯的微光中很亮。她松开相思的脸,转身走了。唐三跟在她后面。小舞的蝎子辫在昏暗的走廊里左右摇晃,粉色发绳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。但她怀里的灰布包在短衫领口下面微微鼓起,母株的干花在她掌心安静地躺着。它在“紧”。紧得像是有人在慢慢地、用力地攥着它。但这次不是怕。是“在”。是“走”。是“一起”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弗兰德、奥斯卡和相思。弗兰德走到桌前,把药酒坛子推到一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。一张折叠的地图。他把地图递给奥斯卡。“据点在这里。猎屋的位置我标了。路上小心。”
奥斯卡接过地图,折好塞进口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相思。她站在门口,灰袍子的下摆被走廊的穿堂风吹起来,露出瘦削的小腿和脚踝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旧疤。白发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是半透明的。眉间的花印安静地亮着。她看着他。淡金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微光中很亮。九色流光在瞳孔深处缓慢旋转。
“走吧。”奥斯卡说。声音很轻。
她点头。然后她转过身,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,往宿舍方向走。白发在身后飘动。奥斯卡跟在她后面。深棕色的碎发垂在额前,校服两边袖口的补丁在灯影中像是两道浅色的痕迹。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攥着那张折叠的地图。左手垂在身侧。手腕上那片米粒大的红色花瓣在袖口边缘露出来。红色。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醒目。
他们走过后院。石榴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,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石桌上的棋盘格被月光照得发白。他们走过训练场边缘,走过那片她每天站着跟植物说话的草地。草叶在她脚下向她倾斜,露水打湿了她的脚背。她走过矮篱笆,野蔷薇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枝条上那朵新鼓起来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。她走过老槐树旁边,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,树干的裂纹里渗出极淡的、带着青苔气息的湿气。她停下来。把手掌贴在老槐树的树干上。掌心的花印贴着粗糙的树皮,在月光中亮了一瞬。她“听”到了。老槐树在“说”。“在”。“走”。“根”。她收回手。继续走。
老橡树的根系在泥土深处蔓延了很远。它碰到了老槐树的根系,绕过去了。碰到了她床铺下方那根断裂的根须,缠上去了。碰到了唐三埋下的那粒相思断肠红的种子,靠上去了。它“听”到了。根在长。在黑暗中。在石头旁边。在根须和根须之间。它“听”到了。她在走。根在长。向着她走的方向。缓慢地。坚定地。一寸。一寸。
那天晚上,她和小舞在宿舍里收拾东西。小舞的包袱很小,几件换洗衣服,一包干粮,灰布包着的干花。相思的东西更少。她只有一件灰袍子,已经穿在身上了。弗兰德给的斗篷,叠好塞进小舞的包袱里。唐三给的魂力纱,缠在手腕上。铜盘,戴在左手腕上。右手腕上的花瓣,系着藤蔓线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花印在油灯的微光中泛着红光。八重花瓣。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,边缘在向外扩展。她在种根。根在长。她把手伸进灰袍子的袖口里,摸到两根深绿色的布条。奥斯卡从校服袖口撕下来的。三条。一条比一条短。前两条她放在枕头底下,第三条攥在掌心。她把三条布条叠好,放进灰袍子的内袋里。贴着胸口。然后她站起来。
小舞站在门口。蝎子辫扎好了,粉色发绳在油灯的微光中泛着柔暖的光。她背着包袱,怀里揣着灰布包。她看着相思。看了很久。
“走了。”小舞说。声音很轻。
相思点头。她走到门口,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。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铺。白发铺过的褥子上还留着浅浅的凹陷。枕头旁边那根干枯的狗尾巴草还在。奥斯卡第一天给她的。草穗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、毛茸茸的光。她看了那根草一息。然后她转过身,跟着小舞走出了宿舍。走廊很暗。尽头厕所的方向有一盏魂导灯亮着昏黄的光。她们走过走廊,走过旅馆后门,走到后院里。石榴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。石桌上的棋盘格被月光照得发白。弗兰德站在石榴树下。灰袍子的身影在树影中几乎看不见。他没有说话。只是推了推眼镜。镜片反了一下月光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办公室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北门外面,赵无极的重力领域在黑暗中铺开了一条隐形的路。戴沐白、朱竹清、宁荣荣、马红俊站在训练场边缘。他们没有走过来。只是站着。看着。戴沐白的浅金色头发在月光中泛着冷光。朱竹清的猫瞳在黑暗中幽亮。宁荣荣的栗色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马红俊的圆脸在月光中有些模糊。唐三站在队伍最前面。左臂的绷带在月光中泛着白。他的紫极魔瞳微微泛紫。他看了小舞一眼。小舞的嘴唇抿了一下。然后她点头。
奥斯卡站在她旁边。深棕色的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。校服两边袖口的补丁在月光中像是两道浅色的痕迹。肩膀上缠着药布。他手里攥着那张折叠的地图。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手腕上那片米粒大的红色花瓣在月光中格外醒目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又看了一眼她。她站在他旁边,灰袍子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,白发在月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。眉间的花印安静地亮着。她看着他。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很亮。九色流光在瞳孔深处缓慢旋转。她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把手伸过去。掌心朝上。掌心的花印在月光中泛着红光。八重花瓣。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,边缘在向外扩展。
奥斯卡把自己的手放进去。冰凉的手指,温热的掌心。掌心的花印贴着他的掌纹。他握紧了。赵无极的重力领域在黑暗中铺开。四个人走出北门。唐三走在最前面,紫极魔瞳在黑暗中微微泛紫。小舞跟在他旁边,蝎子辫在背后左右摇晃。奥斯卡走在后面,手里攥着地图,另一只手牵着相思。她赤脚踩在泥土上,草叶在脚下向她倾斜,露水打湿了她的脚背。眉间的花印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。八重花瓣。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,边缘在向外扩展。她在走。根在长。
泥土深处,老橡树下的金色根须突然绷紧了。它碰到了她床铺下方那根断裂的根须,两根根须在泥土深处轻轻碰了一下。然后它们缠在了一起。比之前更紧。更稳。但泥土深处的石头还在。冰冷的,硬的。根须碰到了石头,绕过去了。石头旁边又多了新的石头。更冷。更硬。更多。风暴来了。但根须在长。更紧了一点。更稳了一点。它们碰到了石头。绕过去了。石头旁边又多了新的石头。但它们没有停。它们在长。向着她走的方向。向着北门外面那条隐形的路的方向。向着落日森林边缘那间旧猎屋的方向。缓慢地。坚定地。一寸。一寸。唐三埋下的那粒相思断肠红的种子壳上的裂缝又大了一点点。壳缝里渗出来的淡金色光在地底深处亮着。极慢的。极坚定的。像是在等一场风暴。风暴来了。但根在长。在黑暗中。在石头旁边。在根须和根须之间。它“听”到了。她在走。根在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