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方检测报告出来那天，陆泽刚好在仓库里完成新一轮固件优化。报告结论简洁：FS-05工程样机通过全部可靠性测试，包括高低温循环、长时间连续读写、震动与静电放电测试，一项异常都没有。
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抬头对杰克说：“通知高桥，下午开会。”
下午两点，四个人围着仓库里的折叠桌坐下：陆泽、杰克、高桥，还有从星途赶来的凯恩。陆泽把检测报告复印件传给每个人，等大家看完，才开口说：“FS-05的技术状态已经成熟，可以进入量产前准备。现在的问题是，这东西该怎么卖。”
他从抽屉里翻出上个月在东京买的那只深圳产品，放在桌上：“竞争对手的128兆产品在美国零售价15美元，我们的FS-04是49美元。现在FS-05容量翻倍，256兆，体积更小，兼容性更好。如果沿用FS-04的价格比例，合理定价在79美元左右。”
凯恩直接说出来：“太高了。竞争对手在往下打，我们还往上走，消费者凭什么选我们？”
“因为他们别无选择。”陆泽说，“256兆容量，他们做不出来。他们现在手里的颗粒只能做128兆，个头还比我们大一截。15美元的产品解决的是‘有个东西能用’的问题，79美元的产品解决的是‘好用又放心’的问题。这是两种需求，不冲突。”
高桥开口了：“我支持79美元的定价，但建议不要直接定79，定89，然后配一个限时优惠促销价79。这样既能给渠道留出活动空间，也能让客户觉得捡了便宜。”
陆泽想了想：“可以。但促销不能做太久，否则会把产品的价值定位打掉。首批发售三个月内恢复原价。”
杰克问：“日本那边的零售价呢？”
“日本市场定价单独算。”陆泽说，“考虑到进口关税、渠道成本和当地消费水平，日本建议零售价定位9800日元。”
凯恩说：“这汇率算下来折合美元大约是八十多。你在日本没有渠道，这个价格扛得住吗？”
陆泽看了他一眼：“所以日本市场的第一步，不能从零售开始，要从品牌开始。”
他没有把沈知行提的条件告诉三人。沈知行给出的优先合作权，仍在权衡之中。
会议结束后，凯恩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定价这对你来说没问题，我担心的是你的产品节奏。你一直在往前跑，别忘了市场消化信息也需要时间。”
陆泽没有接话。
当天晚上，他给沈知行发了一封邮件：“沈总，日本市场优先合作权的事，我需要在FS-05首发之前做决定。你之前提到的两家东京分销商，能不能约一次面谈？”
沈知行回得很快：“我帮你约。下周三东京见。”
11月15日，凯莉从纳什维尔打来电话。
“我第一张专辑正式录制完成了，明年春天发行。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，“你有没有空听一下试听碟？”
“你现在能发过来？我也没什么可听的设备，手机放不了那种格式。”
“那我给你唱两句吧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，在电话里唱了一小段，没有伴奏，声音带着现场的微微粗糙。那段旋律很简单，陆泽说不出歌词具体是什么意思，但整体的调子很慢，像春天快结束的时候、树荫底下的风。
唱完，她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“好听。”
“你听出歌词了吗？”
“没怎么听清。”
凯莉笑了一声：“没听清也好。歌词写的是你。”
陆泽握着手机，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，他没有追问歌词具体写了什么，只说：“等专辑出了，我买一张。”
“你少来，我送你一张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东京的事，定下来了吗？”
“下周过去谈渠道。”
“那你忙完，记得好好休息。别总是扛着。”
他答应了，挂断电话。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，他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星空，把手机放进口袋，没有立刻回屋里去。
11月20日，东京。
沈知行比陆泽早到一天。早上十点，陆泽刚在酒店楼下吃完早餐，就收到他发来的地址——一间位于银座的茶室。陆泽到了之后，沈知行身边已经坐着两个日本中年男人：一个姓佐藤，做电子元件分销；一个姓伊藤，做零售渠道管理。
沈知行没有费话，直接摆出合作框架：闪梭的FS-05通过佐藤的分销体系进入日本市场，伊藤负责对接零售终端，闪梭支付渠道佣金，沈知行作为中间人抽取一部分总销售额分成。
佐藤和伊藤的态度很热情，问了产品的技术规格和价格预期，没有提出实质性的反对意见。整个见面表面顺利。但陆泽在听他们讲话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佐藤提到“月销预期”的时候，报出的数字比他预估的日本市场容量高出一倍多，语气也过分笃定，似乎已经提前知道某种尚未发生的需求。
“佐藤先生的数据很有信心。”陆泽用英语说，“这个预期是基于什么样的市场调查？”
沈知行替他翻译。佐藤听完，笑着回答了一长串日语。
沈知行翻译：“他说，日本市场对高性能存储设备的需求正在快速上升，他手上有几个大客户已经表达了采购意愿。”
陆泽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但他在这个回答里闻到了某种提前备好的气息——这不是市场调查后的预测，而是谁已经安排好了一份意向订单。
他没有当场签约。离开茶室后，沈知行在走廊里叫住他：“你不满意？”
“渠道没问题。但我需要再看一遍他们的客户意向书。”陆泽说，“没有书面确认的预期，我不拿来做判断。”
沈知行看了他几秒：“陆泽，你是不是觉得我介绍的渠道会坑你？”
“我不是觉得沈总会坑我。我是觉得，闪梭不能被还没影子的预期绑架。”他语气平直，“沈总，日本市场对闪梭很重要，越重要，我越不能匆匆决定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一阵，点了点头：“那你自己小心。在日本这边，我能牵的线已经牵了。”
那天下午，陆泽单独去了中村先生的办公室。
他把佐藤和伊藤的合作框架和中村说了。中村听完，推了推眼镜：“你说的这两个人，我都不熟。但我可以告诉你，沈先生在日本的人脉网，和他本人在香港的背景有交叉。”
陆泽没有接话。
中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：“这是日本一家电子产品测评杂志对我们送测样品做的预评报告。报告还没刊登，但结果值得你看一眼。”陆泽打开文件袋，里面是手写的评价草稿，用词谨慎，但整体态度正面——尤其对256兆容量和稳定性的评价，非常突出。
“如果这家杂志刊登了这篇测评，FS-05在日本市场的初始口碑就有了支点。”中村说，“我的建议是，你可以独立于沈先生，先通过媒体预热来建立品牌，再谈渠道。渠道可以被谁控制，但媒体评价不会被谁控制。”
陆泽握住文件袋：“中村先生，日本市场的外国品牌，如果缺乏本地渠道，就能靠媒体评价立足吗？”
中村想了片刻，给出了一个很中式的直白答法：“如果没有渠道，评价就只能让人看得到。但如果评价够好，渠道就会主动来找你。”
那晚回到酒店，陆泽没有急着回报价。他打开笔记本，把今天得到的信息整理成两页：沈知行介绍的渠道已经带了某份可预期的客户意向，中村建议独立于沈知行先做媒体预热。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，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沈知行一直在努力把他往某个特定方向引导。
外面东京的夜色如海。他合上笔记本，走到窗边，望着远处银座的灯火。
手机亮了一下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写着：“何茂盛已确认入股联捷电子后续分拆出的新贸易公司。联捷的资质虽然冻结了，但那些人的盘子并没有停，只是换了壳。”
发件人没有署名。陆泽看了一眼，删掉短信，把手机放回桌面。
那些人在换壳重来。沈知行在日本铺的渠道，或许替他挡掉了某种明面上的陷阱，但真正的危险不会写在合同里。
他决定明天再做一件事：去那家测评杂志社的办公室，当面谈谈预评报告的正式刊登安排。他要让FS-05在日本的起点，不建立在任何一张别人的牌桌上，而建立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到的高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