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纳什维尔到查塔努加，两个小时车程。
凯莉开着一辆旧皮卡，车厢里放着她的吉他箱和一只旅行袋。春天田纳西的路两旁开满了野花，车窗外风挺大，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没在乎，一手搭着方向盘，一手伸到后座摸了一瓶水。
陆泽坐在副驾驶，膝盖上摊着一份地图，其实已经没什么可看的，但他还是捏在手里。他不常坐别人的车，更少坐这么旧的车。皮卡颠簸起来，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泥土和柴油的味道，说不上好闻，但他没有皱眉头。
路过一片山间平地时，凯莉指了一下窗外：“那边有个很小的小镇，我去年在那里唱过一次。台子是用旧谷仓木板搭的，音箱坏了半个，但底下坐了四百多人。”
“四百多人？镇子多大？”
“五百多。”凯莉笑了一下，“全来了。”
陆泽没有接话，但把那个镇子的名字记下了。手机震了一下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是霍华德。
“泽兴的渠道全部崩了。他们最后的经销商今天停止付款，仓库里的货拉不走，厂家拒收。现在有十几家渠道商同时写信过来，要求申请闪梭代理。”
陆泽把手机举到耳边：“你回他们：闪梭接受代理申请，但首批提货必须现金结算，且首批量不少于两百台。另外，发一份正式通知——闪梭推出‘正品回收计划’：任何持有白牌mp3播放器的用户，在闪梭授权店内换购mp-2，可在现有促销基础上再抵现金。换购的旧机无论好坏，闪梭一律回收，统一销毁。回收计划为期三十天，预算我批五十万。”
霍华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：“五十万，相当于你把mp-2上市前期的利润全部押进去了。”
“押进去，换来的是华强北白牌市场的彻底清场。泽兴倒的时候留下一堆渠道，这些渠道手里还压着一堆卖不出去的杂牌机器。如果没有人接盘，他们会继续找下一家白牌厂做同样的生意。现在闪梭亲手出一个回收计划，等于告诉他们：白牌机没有后路了，要么转做闪梭，要么把机器砸在手里。”
“你这招狠。”
“不是狠，是釜底抽薪。”
挂了电话，凯莉没有问，但看了他一眼：“生意上的事？”
“嗯。处理完了。”
“你处理生意的时候，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平时是什么样？”
“平时话少。处理生意的时候，话也少，但那种感觉是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你在切肉，一刀下去很利落，不会手抖。”
陆泽没有反驳，把手机放回口袋里，看着窗外。皮卡开过一座窄桥，桥下流水清亮，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。
傍晚到查塔努加，凯莉去音响店调试设备，陆泽在街边找了一家小餐馆，点了盘烤肉和一杯冰茶。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来，手机又响了一次，是郑永明。
“泽兴崩了，华强北今天传遍了。十几家档口挂牌转租，都在抛白牌存货。你那个回收计划通知我一发出去，沈阳这边的渠道电话都打爆了，问我能不能提前签授权。”
“可以签。但条件不变：现金结算，首批量两百台起，白牌机器不能出现在授权店内，一条都不行。”
“明白。明天上午我约三家签。”
“快递一份合同回深圳给我签字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陆泽把冰茶喝完，付了账，沿着街道往回走。查塔努加的夜色初升，路灯下的人行道上落着他一个人的影子。
他在路口拐进一家便利店，买了瓶水，顺便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架子——那里摆着一排便宜的电池和散装磁带。没有mp3。他想：这台留待以后。这里还没有人认识闪梭。留待以后铺开。
晚上九点，演出的小场地座无虚席。
场地不大，约一百个座位，但挤满了人，连走道都有人坐。凯莉调整好新吉他上台，连唱三首歌。唱到第四首时她停了停：“前段日子我写了一首歌，写的是一个人总在外面跑，家里有人等他。后来这首歌被一台播放器选进推荐列表，我才知道那些在路上的人也能听歌。”她低下头弹起前奏，“这首歌的名字叫《远方的货》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，听她唱。陆泽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，灯光照不到他。他看见前排有个扎马尾辫的女孩，耳朵上插着一副白色的耳机线——线的另一头连着一台银灰色的mp-2。女孩低着头，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，歌词一行一行跳出来，在她看到那句“我只知道有人在等”的时候，她轻轻仰起脸，张开嘴跟着哼了一句。
陆泽看着那台mp-2，屏幕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它被人用过，被人带在身上，被人拿来听这首歌。坐在这个小镇的夜晚，隔着这么远的路，那台机器从深圳的产线上出发，经过太平洋，穿过海关，最后落在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女孩的牛仔裤口袋里。
演出结束后人群散去，凯莉背着吉他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等，就问：“去哪吃宵夜？”
“你定。”
“查塔努加有一家老店，他们家的烧烤酱是祖传的配方，我每次来必吃。”
她带着他穿过两条街，进了一家不大但热闹的店。两人坐下，她拆开一包饼干先垫着。陆泽要了一瓶汽水，看她把肋排啃得嘴角都是酱。
吃到一半，凯莉放下骨头：“今天我上台前看见了，前排那个女孩用的是闪梭mp-2。”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“你知道当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，你的歌和我的歌一起旅行。像两个人同时去了一个没去过的地方。”
陆泽隔着餐桌看了她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台机器里，你的歌会一直留着。不只是推荐位那两周。”
凯莉低下头，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的酱，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说：“吃完了回去早点睡，明天还要赶到下一站呢。”
深夜，旅店的床很硬，被子有一种烘干机烘过头的气息。陆泽洗澡出来，穿着短袖坐在床边，头发还没完全干。他没有看生意上的消息，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柜上。
隔壁房间传来凯莉弹吉他的声音。隔着一面墙，旋律很轻，是她常用来暖嗓的一首老乡村歌的变调。陆泽听了一会儿，把灯关了，在黑暗里躺下，仰面看着天花板。
查塔努加的夜很静，只有偶尔驶过街面的车声。他躺了几分钟，翻了个身，把自己扭成一条摊开的咸鱼的样子——四肢放松，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隔壁的吉他声渐渐停了。隔了几秒，他听见凯莉似乎在隔壁说了句什么，声音模糊不清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哼了一句歌。
陆泽没有动。过了好一阵，他伸出手，从床头柜上把手机摸过来，解了锁看了一眼。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。他放下手机，在黑暗里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