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同志,”卫子明的声音发干,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,“我们是受害者,他们的东西被砸了,人被打了,还要被带走?你们不分青红皂白?还要带走我这个总经理?”
二级警督没有再看他。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,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:“分不分青红皂白,我们说了算。你们配合就行。
今天就先放过你,不过如果有需要我会随时通知你配合。”
卫子明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得发麻。
他看着二级警督的背影,看着那些蹲在门口被押上警车的混混,看着陈智和几个保安被公安推着往外走,看着工人们惊恐的、不解的、愤怒的脸。
他想吼,想骂,想冲上去抓住那个二级警督的衣领问他“你收了多少钱”。
但他没有。
因为他知道,吼没有用,骂没有用,冲上去更没有用。
在这个城市,在这个时刻,在这个车间里,他没有对抗一个二级警督的力量。
不是他不够强,而是对方穿的那身制服,代表的东西,比他大。
但他在心里记下了。记下了这个二级警督的脸,记下了他的警号——虽然刚才没看清,但他会让黄磊查清楚。
记下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——“查案的需求”“分不分青红皂白,我们说了算”。记下了这个耻辱的、愤怒的、无力的一天。
警笛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离开。
三辆警车,两辆押着混混,一辆拉着旭日的保安和工人,鱼贯驶出园区大门,拐上中山大道,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十月的阴天里一闪一闪的,像某种不祥的信号。
车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地上还是一片狼藉。碎玻璃、破塑料、散落的元件、倒地的设备、被砸烂的彩电。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,惨白的光照着这一切,像一个被遗弃的战场。
女工们从休息区走出来,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里面的惨状,有人哭了,有人沉默了,有人小声地问“怎么办”。
卫子明站在车间中间,脚边是一台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彩电。
屏幕碎了,外壳裂了,电路板露在外面,几根电线垂着,像断了的血管。
他低头看着那台彩电,看了很久。随后吩咐助理将现场拍照取证后再让工人们打扫收拾。
卫子明转身走出了车间。
他的脚步很快,快到几乎是在跑。
皮鞋踩在园区的水泥路面上,发出急促而凌乱的“哒哒”声,像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
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办公楼前的台阶,推开玻璃门,大步穿过大厅。
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看到他铁青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卫子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,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,“咚咚咚”的,像擂鼓。
走廊里的几个员工看到他这副模样,都愣住了,没有人敢出声。
他冲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,手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,没拧开——锁着的。
他的手在发抖,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,拧开,推门,进去,关门,一气呵成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不是累,是急。是那种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、喘不上来气的急。
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错、却要被人当犯人一样对待的憋屈。
是那种眼看着自己的兄弟被带走、却无能为力的愤怒。
他站了两秒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,然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桌上的电话,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了几下。
动作很快,但很准,黄磊的号码他闭着眼睛都能拨。
电话里传来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的声音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每一秒都像一年。
第三声还没响完,那头就接了。
“喂。”黄磊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不高不低,和平常一样平稳。
“老板,”卫子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,每一个字都要从棉花缝里挤出来。
但他的咬字很清楚,清楚到有些刻意——他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,努力不让声音发抖,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像平时一样稳,“出事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那安静很短,短到只有一两秒,但卫子明觉得那两秒像两个小时。
他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出汗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话筒贴着耳朵,他能听到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——黄磊的呼吸,比平时重了一点点,只是一点点。
“老卫,别急。”黄磊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,依然是那种不高不低的、平稳的调子。
但平稳的底下,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地、不可抑制地沉下去,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,表面没什么波澜,但底下已经触到了底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慢慢说,一切有我。”
“一切有我”这四个字,像一双手,稳稳地托住了卫子明往下坠的心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然后开始说。
从门卫老周的电话说起,说到几十个人手持刀棍冲进厂区。
说到彩电车间被砸,说到陈智带着保安赶到形成对峙。
说到鬼老四的嚣张,说到警笛声、公安的到来,说到那个二级警督如何不问青红皂白、如何把施暴者和受害者一起带走。
说到那句“查案的需求”“分不分青红皂白,我们说了算”。
他说得很慢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被压制住的、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。
他的手一直在抖,不是怕,是气。说到陈智和保安们被带走的时候,他的声音明显哑了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“老板,”他说到最后,声音几乎是在嗓子眼里打转,“我们的工人,我们的保安,什么都没做错,就被带走了。
车间里一片狼藉,上百台彩电被砸了,生产线被掀翻了,地上全是碎玻璃和零件。
工人们吓坏了,有几个女工在哭。我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用力咽了一口唾沫,把那句“我差点没忍住”咽了回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黄磊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很平静,平静到有些不正常。
但如果卫子明此时能看到黄磊的脸,他就会知道,那种平静有多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