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江城的黄磊每日处理集团文件，主要的就是旗下几家公司负责人无法决定的事情。
日子倒也过得轻松，到了十一月二十日，出差的卫子明回来了。
一进黄磊的办公室，卫子明一脸笑容，黄磊从他的表情中看出，此行应该很顺利。
助理程月送上茶水，又轻轻的退了出去。
卫子明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茶水已经不烫了，温度刚好，他喝得很急，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，迫不及待地要倒出来。
黄磊靠在椅背上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，等着。
他知道卫子明的风格——这个人汇报工作不喜欢绕弯子，也不喜欢添油加醋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、经过核实的、不打折扣的。
但有时候，为了把一件事说清楚，他会先喝口水，润润嗓子，然后在脑子里把那些散乱的细节串成一串，再开口。
“老板，”卫子明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两只手放在桌上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完成了任务之后的轻松和成就感，“说实话，出发之前我心里是有些打鼓的。
一个在研究所上班的工程师，一个在深市开电子厂的美籍华人，我一个都不认识，一点头绪都没有。但我按照你给的线索去找，还真的找到了。”
黄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只是一种确认。
他给卫子明的那些信息，是他前世记忆里的碎片——姜万在微省电视技术研究院工作，正在研究mpEG技术；
孙燕在深市开了一家叫燕生电子厂的贸易公司，手里有c-cUbE的解压缩芯片。
这些信息在前世不值钱，在网上一搜，谁都能找到。
但在这个时代，在这个还没有人知道Vcd是什么东西的时代，这些信息就是金矿。
而他，是唯一一个知道金子埋在哪里的人。
卫子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，密密麻麻的记录写满了好几页。
他的字迹潦草，但每一页都有日期、地点、人名和关键信息，像是在做一份出差日志。
这是他多年的习惯——重要的会谈，一定要当场记录；重要的信息，一定要当天整理。
时间长了，很多事情会记混、会记漏、会记错，但笔记本不会。
“第一站，肥市。”
卫子明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，像是在敲下一枚图钉，“我是十一月十三号到的，到了之后先找了旅馆住下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微省电视技术研究所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像是在讲述一个曲折的故事，带着画面感和节奏感，但不是添油加醋，而是把那些他在现场感受到的、看到的东西，用语言还原出来。
“那个研究所，说实话，条件很一般。一栋灰色的四层楼房，外墙上爬满了枯藤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，墙根堆着一些旧设备和纸箱，落叶也没人扫。
没有门卫，或者门卫不在，我直接就进去了。上了三楼，找了姜万的办公室，门开着，他正趴在桌上低头画图纸。”
卫子明说到这里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带着一种回忆时的感慨。
“姜万这个人，四十出头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手指上都是墨水和铅笔灰。
办公室不大，十来个平方，一张办公桌，一把椅子，一个铁皮文件柜，桌上堆满了书和图纸，墙角摞着几台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仪器设备。
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研究人员，和我们厂里薛明手下那些工程师差不多。”
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像是在润润嗓子为接下来的重点做铺垫。
“我敲门进去，自我介绍，说我是鄂省旭日电子的人，想找他聊聊。
他抬头看我，眼神里全是疑惑，那种‘你找我干什么’的疑惑，不是不友好，是真的不明白。”
卫子明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，像是在模拟他当时走进姜万办公室时的节奏。
“我没绕弯子，直接说明了来意。我说，姜工，我们公司对你的研究项目很感兴趣，愿意投资一千万人民币，支持你把这东西做出来。”
他看着黄磊，目光里有一种“你猜他什么反应”的意味。
“他愣住了。不是那种‘我考虑考虑’的愣，是那种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愣。
手里那支笔停在半空中，墨水在图纸上洇出一个蓝色的小圆点，他都没注意到。
他看着我，又看了看我身后，大概是在确认是不是有摄像机在拍，或者是不是有人在跟他开玩笑。”
卫子明笑了一下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不是回忆时的感慨，而是觉得那个画面确实有些好笑。
“然后他问我，你们怎么知道我在研究什么？
我做的这个项目，没有公开过，也没有发表过论文，连所里的人都不太清楚。
我按老板你说的，没有解释，只是告诉他——我们有我们的渠道。这不是我们需要讨论的重点。我们的重点是你需不需要投资。”
黄磊听着，没有插话。卫子明说到“没有解释”的时候，他心里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不需要解释。在这个时代，在这个信息不对称的市场里，“我们有我们的渠道”是一句万能的回答，既神秘又合理，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泄露任何信息。
“姜万沉默了很久，”卫子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，像是在还原那个沉默的分量，“大概有两三分钟。办公室里很安静，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和隔壁房间电话铃声。
他就坐在那里，手里的笔放下来了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，低着头，看着图纸上那个被墨水洇出来的蓝色小圆点。”
“然后他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问我——你们愿意投多少？”
“我说，一千万。如果不够，还可以追加，最高一千五百万。”
卫子明竖起一根手指，然后竖起三根，又放下来。
“姜万看着我，眼神变了。不是惊喜，不是激动，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里面有不敢相信，有受宠若惊，也有一丝隐隐的、被什么东西压住的谨慎。他问我，是不是有什么条件？”
“我说，有。研发成功的专利，归我们。
你本人有永久的使用权，可以免费使用这些专利来生产和销售产品，但你不能把专利转让给第三方，也不能授权给第三方生产。
至于公司运营权和管理权，我们不参与，你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