仆从们提着木桶进进出出,清水泼在大堂的青砖上,冲出一道道淡红色的水痕。
李华站在一旁,看了一眼费休遗书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了,他犯这么重的罪,却不能抄家。”
诸葛亮站在他身侧,轻笑道:“费氏在江夏扎根数代,族中部曲有几百,佃户上千。加上依附的门客、商伙之类,凑一凑,拉出一二千武装不成问题,如何能抄家?”
李华嘴角抽了抽。
得,费家牛逼。
要是换成曹操治下,就费家干的这点破事,早就连根拔了,全家老小一个别想跑。
可惜,这里是江夏,坐镇的是刘琦。
李华偏头看了一眼堂内。
这位长公子正呆坐一旁,脸色苍白,目光涣散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。
今天这一出,对他的冲击,似乎太大了些。
“茂实。”
诸葛亮的声音传来,“此间事了,你我该回新野复命了。”
“行。”李华收回目光,“我们去向长公子告辞吧。”
刘琦一听他们要走,立马站了起来,急道:“且慢走!”
“长公子还有何事?”
“孔明先生,茂实先生,”刘琦咽了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,“你们……能不能留一个在江夏?”
李华一愣。
什么意思?
我们帮你除掉费休,黄射也已自杀。
现在江夏你就是老大,正是可以横着走的时候,怎么反而怕了?
诸葛亮开口宽慰:“长公子不必担心。如今江夏掣肘已去,你安心便是。”
“可、可是,”刘琦的声音发飘,“我们杀了费休……万一费家报复,怎么办?”
“无需担心。”诸葛亮摇摇头,语气笃定,“费家主脉不在此,且费休罪证明确,死有余辜,他们如何敢报复?”
李华也补了一句:“就算他们要报复,凭他们那点兵力,也攻不破夏口城啊。”
可刘琦还是摇着头,脸上的恐惧丝毫未减:“就算费家没事,那黄家呢?黄射到底死在太守府,若黄家要为黄射报仇,又当如何?”
黄射虽然只是个水军司马,但他是黄祖的嫡长子,承着父亲的余荫,基本掌控了江夏的全部军力。
就算不提兵力,黄家在夏口城里经营了多少年,暗桩、眼线、内应,想来是不少的。
他家真要报复,刘琦还真得当心。
只不过。
“黄家并无报复理由,黄射虽死在太守府,却是为费休所逼,为名声而死。他家若敢报复,难道真想坐实弑父之事?”
听了诸葛亮的解释,刘琦脸上却没轻松多少。
嘴唇翕动几下,像是还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看着他这副模样,诸葛亮轻轻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李华。
“茂实,不如你暂留江夏,协助长公子吧。”
“我?”
李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一脸懵。
不管论能力还是论名望,诸葛亮都胜他百倍,留他在这,能干嘛?
他虽是个穿越者,可也明白自己的斤两。
啥也不会,留这能干嘛,总不能让我教刘琦炒菜吧?
诸葛亮凑近一步,附耳低声:“不需你做具体事,只你在这,便可使他心安。”
哦——
李华恍然大悟。
合着我留下就是个吉祥物,提供点情绪价值就可以,那这没问题啊。
哄着刘琦,等刘备大军过来。
这要求也太低了,简直是带薪休假啊!
李华当即拍着胸脯答应下来:“行,没问题!长公子放心,有我在,江夏万无一失!”
刘琦听他答应,脸上阴云散去,露出久违的笑意:“有茂实在此,我心安矣!”
李华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这位长公子,是真不适合这乱世啊。
诸葛亮见事妥当,便启程回新野,留下铁牛和几个护卫给李华。
而李华呢,他则打定主意,就窝在刘琦的太守府,啥正事不干。
每日就尝尝美食,听听小曲,看看舞姬,舒舒服服地等大部队过来。
这日午后,阳光正好。
李华半躺在席上,面前一条烤鱼,旁边一壶酒。
堂下,是歌姬乐师,轻纱罗裙,在堂中轻歌曼舞。
以前读书时候,李华觉得古代唱腔没啥味道,慢吞吞的,远不如摇滚带劲。
可现在——
抿一口酒,吃一块鱼,眯着眼,看那美人水袖轻扬、眼波流转。
嘿。
还真有意思!
他正听得入神,手指在跟着节拍轻轻敲着,一个魁梧身影走了进来,正是铁牛。
“先生。”
铁牛的声音不弱于张飞,经他这吼,歌姬乐师都停了下来。
李华刚听出点感觉,被他这么一打断,顿时有些不爽,忙摆手道:“接着奏乐,接着舞。”
穿越过来快一年了,也算忙前忙后,做了不少事,就不能享受享受么。
铁牛皱眉,也不言语,只大步上前,递上一块精美木牍。
李华接过来一看,眉头立刻拧了起来。
是黄射葬礼的讣书,来请刘琦的。
他叹了口气,把酒樽往桌上一搁。
得。
又有事干了,没得享受咯。
他站起身,看了一眼堂下,吩咐道:“都先退下吧。”
讣书都来了,钟鼓乐舞需停下三日,以示对黄家的尊重。
歌姬们行了一礼,收拾东西退了下去。
李华拿着讣书,穿过前堂,绕过影壁,往内院去找刘琦。
诸葛亮走后,与他差不多,刘琦也不咋管事。
把政务全推给手下,自己窝在内院里,全力享受。
大概是觉得有李华在,天塌下来有人顶着。
到了内院门口,李华寻了个丫鬟引路,七拐八拐,来到刘琦所在的屋子。
还没到跟前,就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,听不太清。
李华也没在意,大步走到门前,正要抬手敲门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喊叫从屋内传出,又尖又细。
李华大惊。
难不成太守府不安全?
刺客?仇家?费家死士?
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礼节,抬脚就是一下。
“砰——!”
房门被他一脚踹开,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然后。
他就僵住了。
只见屋内有张矮床,刘琦坐在中间,左右各有两个大白馒头,而他本人,正在大口吃馒头。
李华瞪大眼睛,仔细看了又看,刘琦虽然体弱,但牙口应该不错。
那馒头上,好大的牙印。
“啊!”
又是一声尖叫,这次是那带路丫鬟叫的。
李华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退出房间,把门带上。
可方才踹得太用力,这门框大概被踹松了,门板合上之后,又慢悠悠地弹开了。
屋里,刘琦已经起身。
他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衣裳,系好腰带,脸上半点窘态都没有。
与之对比,李华满脸尴尬,撇开视线,身后丫鬟更是低头,见不着脸。
刘琦走出来,笑容温和:“茂实先生,你怎么了?”
他回头看了看,似乎这才明白缘由,便对身后招手:“来,给茂实先生见礼。”
大白馒头晃动着上面的牙印,盈盈一礼:“奴家见过先生。”
李华举起手中木牍挡住视线:“长公子,黄家讣书到了。三日后举行葬礼,请你前去吊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