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华趴在地上,缓了好几口气,才挣扎着爬起来。
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四肢,拍拍身上的尘土,又摸了摸脑袋。
还好,浑身上下虽疼得厉害,却没伤着要害。
“嘿,我可真是命大。”
不远处,张飞勒马收矛,黑脸上满是畅快。
一声震耳的大笑传来。
李华抬头望去,只见张飞挺着丈八蛇矛,正从乱军之中杀回来。
那匹刚被他抢来的黑马跟在身后,打着响鼻,甩着鬃毛,神骏非凡。
“翼德!” 李华连忙爬起来,顾不上苦痛,急声喊道,“你怎还在此处,如何不去占据山口,晚了就来不及了!”
张飞把蛇矛往地上一顿,不紧不慢道:“急什么。”
“怎么能不急?”
李华忍着痛,急声喊道:“那山口一旦被曹兵占了,便是个大麻烦!”
这臼口坂的山口,并不算太险隘,坡度不高,两侧山体中,也有许多小路。
可一旦曹兵占据,而刘备军从北面南下,也必被迟滞。
总不能什么东西都不要,全部去钻林子吧。
若北有曹军追击,南下又被迟滞,刘备军主力将陷入死地。
此前李华请缨去找甘夫人,便是想让张飞趁着曹兵立足未稳,夺取山口,为主力留出一条活路。
张飞却哈哈大笑:“就是要让留足时间,让曹兵去占山口。”
“啊?”李华怀疑自己听错了,“你说什么?”
难道张飞想害刘备?
不应该啊,就算是新三电视剧中的魔王张飞,也不曾害刘备啊。
张飞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一双虎目眯起来,透出几分狡黠:“你没想到吧?这是子龙给我传的消息。嘿嘿,大哥看上曹军的马了。
李华怔怔地看着他,脑子飞速转了几圈,忽然想出个可能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主公想让这部分曹兵,全集中山口,然后一网打尽?”
“正是!”张飞一拍大腿,“这臼口坂虽不算大,可放曹兵到处跑,就算胜了,也捞不到几匹马,可要是把他们全聚到山口那一块——”
他大手一握,骨节咔咔作响:“那就是一锅端!”
李华皱眉想了想,又提出疑问:“可那山口两边小路众多,曹兵若是被围,钻林子跑便是,咱们能拦得住?”
“这你不用担心。”张飞胸有成竹地摆摆手,“陈到两天前就带人摸进山中,各条小路上全设了障碍,人走还行,马却别想过。”
这么全面的么?
李华有些惊讶,看来这事早有布局。
见李华脸上似还有犹豫,张飞脸上笑意更深,道:“至于北面曹操大军,你也不用担心。”
“哦,如何说?”
李华心中疑问更多。
曹操那八十万大军水分很大,但水分再大,全军杀来,也不是当下刘备军能抵挡的。
若因打这匹战马的主意,反让曹操大军缠上,那可就得不偿失。
“我们乘船离开次日,刘表便过世了。于是,我军放开对襄阳的屏障,故意让蔡瑁等人得知曹操动向。”
张飞看向李华道:“你说,若知曹操携八十万大军在宛城,他们会如何做?”
李华脱口而出:“必是上表请降,跪迎曹操。”
历史上就是这样。
刘表一死,蔡瑁、蒯越这帮人连犹豫都没犹豫,转头就投了曹操。
“对。”张飞点点头,“可要是襄阳给曹操送去的,不只有降表呢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若是曹操案头上,还多了一封襄阳来的战书呢?”
李华愣住了。
战书?
他盯着张飞那张黑脸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。
这战书肯定是假冒的。
曹操这人能力极强,就是疑心重。
若他同时收到襄阳的降表和战书,定会生疑,然后必派人查验,看看襄阳到底作何打算。
这一查一验,一来一回,时间就耽误了。
而刘备军需要的,恰恰就是这点时间。
李华脸上也露出笑意:“如此计谋,当真精妙。”
张飞却撇了撇嘴,有些不以为然:“子龙说,这计谋是那个姓诸葛的所出。依我看啊,这定是元直先生手笔,故意挂他名下,给他撑撑场面。徐元直当真高洁,不争名不夺利,哪像某些人,就想着出风头。”
李华听了,嘴角微抽。
这黑脸汉子,对诸葛亮的成见还真是深。
不管他信不信,反正李华是信了。
此等布局深远、环环相扣的谋划,定是诸葛亮的手笔。
张飞抬头望向北方:“这次曹贼派来堵路的,可是他麾下最精锐的虎豹骑。他总共不到一万骑,这次就拨了一千。要是把这一千虎豹骑全吞了,曹贼怕是要哭啊。”
虎豹骑,那的确是曹操的心头肉。
正说着,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李华回头,看见刘琬正朝他走过来。
“李从事。”她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,轻声道:“你身子可有事。”
李华接过帕子,故意拍拍胸,顿时传来一股剧痛,他强忍着,挤出笑来:“你看,好得很,一点事没有。”
刘琬抬嘴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点点头,退到一旁。
甘夫人牵着刘珩也走了过来。
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脸上泪痕未干,朝李华微微欠身:“李从事救命之恩,妾身铭记。”
李华连忙还礼,正要说几句谦逊话,甘夫人已经转向张飞,声音微微发颤:“三叔,糜夫人、阿斗还有徐母,你处可有消息?”
张飞脸上的笑意消失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半晌才闷声道:“嫂嫂,还没有。”
甘夫人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别过脸去,用袖子捂住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却拼命忍着没哭出声。
刘珩站在她身边,仰着小脸看母亲,眼睛里也蓄满了泪,抽泣着说:“阿母别哭。”
张飞攥紧了蛇矛,指节发白。
他猛地一跺脚,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一个浅坑,咬牙切齿道:“这帮曹狗,若是敢伤了阿斗一根汗毛,洒家活剐了他们!”
李华上前一步,劝道:“翼德,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。当务之急,是把散在外的曹兵全赶回山口。”
“此地太乱,若胡乱寻找,如大海捞针。只有把曹兵驱出此地,糜夫人他们才会安全。”
张飞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总算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。
“茂实说得对。”他一挥手,冲身旁范疆喝道,“传令下去,全军推进,清剿沿途的曹兵散骑,把他们往山口赶!”
命令传下,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。
张飞翻身上了那匹高大黑马,好马配猛将,当真更显威风。
李华浑身疼得厉害,骑不了马,只能趴在马背上,由士兵牵着慢慢走。
好在这次不用全速狂奔,倒也还能忍受。
半个时辰后,队伍终于推进到山口附近。
李华从马背上撑起身子,眯眼往北望去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好家伙。
山口处,曹兵已设下工事,砍倒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前面,形成一道道简易的屏障。
两边还竖起了望哨,有弓手在上面来回走动。
再加上山口地形,简直就是个山寨。
“这帮人还真是精锐。”李华喃喃道,“ 不到半天功夫,就修成这样了,这该如何攻打。”
扭头看向张飞,见他正望着北面出神,黑脸上竟然带着几分惆怅。
还以为他也在为攻寨发愁,却听张飞长叹一声:“可惜了,搜了这么久,还是没有阿斗消息。”
随即他面色一拧,猛地大喝一声:“列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