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牛金。
他在汉水里扑腾着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摆臂、蹬腿,奋力往岸边游去。
也不知游了多久,脚尖终于触到了淤泥。
连滚带爬地上了岸,整个人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滩涂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江水顺着衣袍往下淌,肩膀上的伤口被泡得发白,血水混着泥浆糊了一身。
好半晌,他才撑着膝盖爬起来,回头望向江中。
汉水浩荡,烟波茫茫。
夕阳斜照,金光粼粼。
关羽战船在前方开路,那本该属于自己的粮船,正乖乖跟在后面,顺着江水,往江夏而去。
“哎——”
牛金长叹一声,颓然坐倒在地。
在北方打了十几年仗,什么恶仗没打过?
可一到水上,竟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,半点施展不开,当真是憋屈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还没等他回头,一马鞭凌空抽来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正中脸颊。
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,从左颧骨一直烧到耳根。
待看清来人,牛金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跪了下去。
“将军!”
来人是他顶头上司,行征南将军曹仁,只见他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脸色铁青。
打量牛金一眼,见其浑身湿透,肩膀带伤,曹仁冷哼一声:“十二艘粮船,三千斛军粮,你一粒都没给我保住?”
牛金伏在地上,忍不住辩解道,“本以为黄河已是天堑,不曾想这汉水……竟比黄河宽出数倍。北方弟兄,在船上皆站立不稳,实在有力使不出,这才被关羽所趁。”
“够了!” 曹仁厉声打断他,马鞭指着江面,“战败就是战败,哪来这么多借口!”
牛金不敢再说话,只是一个劲地磕头,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。
曹仁看他这狼狈模样,心中火气也消了几分。
他知牛金说的是实话,北方士兵确实不习水战,这次战败也不能全怪他。
更何况,现在正是用人之际,杀了牛金,也于事无补。
“念你也是初犯,” 曹仁沉声道,“罚你降职一级,戴罪立功。若是再有下次,定斩不饶!”
“谢将军不杀之恩!” 牛金如蒙大赦,连连磕头,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,曹仁这是在护着他。
现在曹仁先罚了他,回去之后,丞相看在曹仁的面子上,多半就不会再深究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 曹仁摆了摆手,调转马头,“跟我回襄阳,向丞相请罪。”
“是!”
襄阳,原荆州牧府,如今已是曹操的临时行辕。
曹仁换了身干净衣裳,整了整衣冠,大步迈进正堂。
曹操正坐在案几前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看得入神。
旁边煮着茶汤,香气袅袅,混着堂中淡淡的沉水香,熏得一室安宁。
见曹仁进来,曹操放下竹简,抬了抬下巴:“坐。”
曹仁跪坐下来,斟酌片刻,将粮船被劫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。
说完之后,他垂首等待,心里已做好了挨骂的准备。
谁知,对面却没有声响。
曹仁小心翼翼地抬眼,却见曹操面色平和,既无怒意,也无惋惜,只是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。
“粮船被劫,倒是意料之中的事。”曹操放下茶盏,淡淡道,“关羽专为劫粮而来,必是有人通风报信。荆州这些人,果然不可信。”
“主公,尚书令来信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说粮草不足,难以为继。”
曹操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曹仁继续道:“此番南征,荆州新附,诸事未定,加之世家掣肘、粮船被劫……若后方再供不上粮,这仗,怕是不好打。”
话音落下,堂中安静了片刻。
曹操忽然笑了。
“缺粮?”他站起身,负手踱了几步,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,“当年战官渡、斗白马之时,我只兖、豫、徐三州之地,满目疮痍,民生凋敝,他荀文若都能供上粮草。”
他转身看向曹仁,目光锐利了几分:“如今加有青、冀、幽、并、司隶五州,他反倒说缺粮?”
“无非是……不想让我南下太顺罢了。”曹操缓缓道,“怕我此战再胜,威望更盛,朝堂之上,他便更难掣肘于我。所以,便以粮草为要挟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直白到曹仁后背都冒了一层冷汗。
他下意识压低声音:“主公,尚书令他……如何敢?或许…… 或许是青、冀等州刚刚归附,人心未定,粮路不畅所致?”
“他如何不敢!”曹操冷哼一声,忽换了话头:“你可知中牟县有多少人口,多少田亩?”
曹仁又是一愣,摇了摇头。
他不明白,为何曹操此时要提这个。
曹操手指在案几上一敲:“官府文书有载,曰七千二百户,三万四千口,上田三万,下田九万。”
曹仁听罢,细细品味,疑惑道:“中牟也是豫州大县,向来富庶,这田亩人口,似乎少了些?”
曹操点点头:“子孝,你果有才能,能听出问题,以后主政一方,定也不差。”
“主公谬赞了,不知这问题何在?”
“我让人查了中牟建安五年的旧档——一万三千户,五万八千口。上田七万,下田十二万。”
曹仁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建安五年至今,”曹操转过身来,目光如刀,“中牟一不打仗,二无瘟疫,官册上的人口田亩,竟是活生生减了一半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问:“你说,都哪儿去了?”
堂中静得可闻针落。
曹仁张了张嘴,又闭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去哪儿了。
世家。
只有世家,才有本事把人口、田地从官册上抹去,藏进自家的庄园里,变成佃客、变成私兵、变成谁也动不了的铁桶江山。
“所以……”曹仁忽的想明白了什么,“主公得了冀州之后,便将治所迁往邺城。”
“不错。”曹操点头,“颍川世家太强,我不好跟他们翻脸,便只好扶持河北世家,让他们自个斗去。我居中而坐,收渔翁之利。”
曹仁恍然大悟,佩服道:“主公深谋远虑,末将望尘莫及!”
顿了顿,他又皱起眉头:“可眼下……尚书令说缺粮,理由充分,我们该如何应对?眼前的粮草危机,该如何解决?”
“荆州也有世家。”
曹仁一愣。
“蔡、蒯、黄、庞四家虽靠不住,可荆州难道只有这四家?”
“那些中小世家,只要他们臣服,献上粮草部曲,我便给他们机会,让他们取代蔡蒯黄庞,成为荆州新的翘楚。”
他抬眼看向曹仁,嘴角微微上扬:“你说,他们会怎么选?”
曹仁怔了半晌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。
让荆州世家狗咬狗,争着给曹操卖命,谁给的多、谁出的力大,谁就能上位。
那些原本被四大家族压着的小世家,还不得红了眼地往上扑?
“主公高明。”曹仁由衷道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皱起眉头:“此法虽好,但见效太慢,远水解不了近渴啊。”
曹操站起身来,拍了拍袍袖,抬眼望天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转头道,“听闻蒯家最近弄出了什么炒菜,滋味极美,你随我去尝尝。”
曹仁一愣:“主公,这……”
“急什么?”曹操摆摆手,大步往外走,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信,
“粮草之事,我自有计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