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冬,赤壁南岸,孙刘联军大营。
江夏郡司马周平揣着心事,快步踏入营门。
他眉头微蹙,一路行来,心中总悬着块石头。
此番被调到赤壁协助周瑜,可留在江夏的田产、作坊,只能托人代管,可莫要被昧了去。
以前穷困时,每日担忧吃什么,骤富之后,却又有其他担心。
当真是穷有穷的烦恼,富有富的麻烦。
走到李华与诸葛亮的营帐外,尚未进去,便听见里面隐隐有说话声。
门口亲卫认得他,略一颔首,示意他先在外间稍候。
周平拱手站定,透过半卷的帐帘,瞧见里面坐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江东官吏的袍服,眉头紧皱,手里捏着几张纸,翻过来覆过去地看。
纸上画着奇怪的图形,线条繁杂,标注密集。
只见诸葛亮指着图纸上一处,温声道:“张君,此处乃是犁头衔接处,需用熟铁打造,卯榫相扣,方能稳固。可还有不明之处?”
那江东文士盯着图纸看了半晌,又挠了挠头,脸上满是困惑:“原来如此,那此处犁评与犁箭的契合之法……”
诸葛亮起身走到他身旁,又耐心解释一遍。
那人听完,眨了眨眼,脸上的困惑却没消去多少。
他苦笑着站起来,冲二人拱手:“先生讲得极详尽,是在下鲁钝。且……且容我回去再琢磨一番,若有不通之处,改日再来请教。”
诸葛亮微微颔首,起身相送:“无妨,你且回去慢慢研究。若有不解之处,随时可来寻我二人。”
那人拱手行了一礼,拿着图纸,出了营帐。
李华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嗤笑一声:
“想当初,你与黄夫人仅凭
曲辕犁
三字,便数月之内造出实物。如今张温他们,拿着现成图纸,竟还有这么多问题。”
关键是,你有问题,你早问呐!
四姓得了图纸,吭哧吭哧干了一个多月,造了数万把,然后才发现搞错了。
真不知道这些人在干嘛,不知道先造几把,就下地验证一番么?
李华摇了摇头,叹道:“当真是人比人得死,货比货得扔。”
不过,如此一来,江东会更加缺铁。
也挺好。
诸葛亮只淡淡一笑,并不接茬。
李华转头看见门口的周平,冲他招了招手:“周司马,请进来吧。让你准备的草人,可都备好了?”
周平连忙上前一步,拱手答道:“回李从事,草人已扎好,皆穿旧衣,远远望去与真人无异。”
他顿了顿,终究忍不住问道,“只是……在下实在想不明白,将这许多草人绑在船上,是要做什么?”
李华神秘一笑,伸出一指摇晃道:“机密,机密。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听他如此说,周平便不再问。
随后,李华又关切地问道:“江夏士兵来赤壁这些日,可还习惯?粮草可有短缺,与江东军相处得如何,有没有人刁难?”
周平一一答了。
住得还好,粮草也供得上。
至于江东兵,这几日跟着他们出营与曹军打过几场,只可惜曹军一味龟缩,不肯迎战,没捞着什么战功。
他补了一句,“咱可没给您丢脸,操船使桨,水上功夫,我们比周瑜军也不差。”
李华点了点头,“那就好。你记住,现在保存实力即可,往后自有立功的机会。”
这话本是平常,但周平听在耳里,心里却是一暖。
他是庶民出身,自小到大,见惯了士人拿鼻孔看人的嘴脸。
可自己这位举主,从来都是好言好语,不曾摆那文士架子。
他喉头动了动,郑重行了一礼:“末将记下了。”
待周平退出帐外,帐中又只剩两人。
诸葛亮端起案上的陶杯呷了口水,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华:“茂实,你让周平准备这么多草人,莫不是真以为,周瑜会拿造箭之事来刁难我?”
李华挠了挠头,有些不确定地说道:“应该…… 会吧?”
诸葛亮闻言,不禁失笑:“那你多半是错了。周瑜此人,气量宽宏,绝非下作之辈。”
“他若真要杀我,自有千百种法子,断不会用‘十日内造十万支箭’这般拙劣的由头。此事若是流传出去,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?”
李华闻言,愣了一下。
诸葛亮笑的挺开心,拍拍李华肩膀道:“更何况,天象变幻,岂能精确预料?”
李华回过神来,脸上露出几分惊讶:“你……你也做不到么?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:“自然。风云变幻,岂是人力所能测算?更何况,是数日之后的天气。”
李华闻言,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,看来就算是诸葛亮,也不是什么都能办到。
诸葛亮见状,嘴角微微一勾,将目光转向帐外。
他抬手指了指帐外的天空,缓声道:“不过,明日拂晓,十之七八,会有大雾。”
“嗯?”李华斜眼看他:“你刚还说不能预测,怎又说明日有雾?”
“预测精确时日,自是不能。”诸葛亮理了理袍袖,从容道:
“但你看,今日晴空万里,微风不起。炊烟升而不散,旌旗垂而不扬,此皆雾气将生之兆。以此观之,明日拂晓,不只有雾,且是一场大雾。”
李华张了张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话:“……还能这样?”
诸葛亮笑了笑,没再说。
李华靠在凭几上,眼睛转了转,忽而一拍大腿:“既然不能借箭,那些草人船也不能白扎。”
“明早起了雾,正好拖出去当靶船,让士兵在雾里练练水上箭术。看不清靶子的时候能射中,看得清的时候岂不更准?”
诸葛亮颔首:“物尽其用,如此也不算让周平白忙一场。”
午后,日头偏西,营中升起袅袅炊烟。
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,一名守门小校趋步进来,双手捧着一份名帖,躬身呈上。
诸葛亮接过展开,目光一扫,脸上便露出笑来。
“茂实,”他转过头,“元直来了。”
李华“腾”地站了起来。
诸葛亮将名帖合上,吩咐那小校:“速速放行,引他来此处相会。另外,去通报周都督,就说,曹营蒋干、徐庶,已至南岸。”
诸葛亮与李华略整衣冠,便出帐相迎。
才行至辕门,远远便见两道人影走来。
当先一人,青衫纶巾,步履沉缓,正是徐庶。
“元直。”
“元直!”
徐庶比去时瘦了些,颧骨微凸,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。
他看着诸葛亮,又看看李华,喉头动了几动,终究只是拱手,哑声唤了一句:“孔明,茂实!”
三人相对而立,一时竟无人言语。
场面安静,只旁边一人,略显尴尬。
只见蒋干双手作揖,微微躬身,与诸葛亮二人行礼,可惜无人在意。
他只得干咳一声,又提高了声音唤道:“孔明,茂实,好久不见。”
诸葛亮这才反应过来,忙道:“原来是子翼,十余日不见,甚是想念。”
蒋干刚想开口,拉个近乎,却听李华又道:“不好意思,我们先与元直叙叙旧,还请子翼去寻公瑾先。”
说罢,三人便并肩转身,朝着营帐方向走去,留下蒋干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营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