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四五日过去。
这日午后,船行渐缓,前方水面更为开朗,正是到了夏口。
两江交汇处,浊浪排空,半江浑黄半江碧。
江水相激,激起千堆雪浪,涛声如雷。
两水合道,浩浩荡荡向东而去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李华扶着船舷,望了好一会儿,方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这就是后世武汉三镇的根基所在,再过千八百年,这里高楼林立,灯火如昼,可是整个湖北当之无愧的首府。
但眼下么,抬眼朝岸上看去,城墙低矮,屋舍稀疏,虽说也有些热闹景象,可比此前路过的襄阳,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。
船靠码头,一行人弃舟登岸。
夏口城便在眼前。
入城之后,人倒是不少,熙熙攘攘的。
街道两侧满是各类商铺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扫眼看去,四处都有卖鱼的,空气中都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。
“到底是因水而生的城,”李华摇了摇头,侧身避开一个挑着鱼的汉子,“满城都是鱼。”
一行人辨明方向,正要往太守府去求见刘琦。
诸葛亮走在前头,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城中格局,偶尔与李华低语两句。
就在这时,忽冲出来一个酒汉,一把抓住诸葛亮袖子。
此人头发散乱,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,青色的长衫皱巴巴的,看着颇为邋遢。
他全不理会旁人目光,嘴里囫囵不清地喊着:“诶,走走,去喝一杯。”
一边说,一边扯着诸葛亮就往前拽。
李华顿时大惊,铁牛更快他一步。
黑壮汉一个箭步冲上前,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,刀鞘高高扬起,照着那邋遢汉的后背就要砸去——
这一下要是砸实了,对方非死即伤。
诸葛亮却回头急道:“铁牛住手!”
铁牛是停住了,那邋遢汉却没停。
趁着诸葛亮回头这一下的功夫,手上又猛地一拽,诸葛亮脚下一个踉跄,身子往旁边歪去,眼看就要摔在地上。
好在他反应极快,堪堪移了两步,才将将稳住了身形,只是模样颇有些狼狈。
而那个罪魁祸首连头都没回,嘴里的嚷嚷声一刻都没停,扯着诸葛亮继续往前。
李华与铁牛对视一眼,不敢怠慢,与护卫们一起,拨开驻足行人,大步追了上去。
片刻后,追至一处酒楼。
抬眼一看,这酒楼端的是气派非凡。
飞檐翘角,朱漆大门。
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望江楼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。
整栋楼竟有三层之高,层层有窗,窗格上雕着精巧纹样,隐隐有丝竹之声从高处飘下。
李华正思忖间,那邋遢汉已到门前。
门边候着个门童,穿着青布短褐,手里拿着拂尘。
见这邋遢汉满身酒气、衣衫不整,脸顿时拉了下来,手中拂尘一横,挡在门前——
“滚开,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邋遢汉一听,顿时就不乐意了,指着诸葛亮道:“你这门童好不晓事,可知这人是谁?他是琅琊诸葛氏子弟,沔阳黄家的成龙快婿!这等人物,你也敢拦?”
那门童给他这么一吼,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,眼神往楼内瞟。
诸葛亮叹口气,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袖,面色还算从容,上前一步,对那门童温声道:“劳烦与我们寻一间雅室,只安静饮酒,必不打扰旁人。”
门童正在犹豫,后头脚步杂沓,李华与铁牛一干人已经赶到了。
诸葛亮整洁的衣冠,又见铁牛几人腰间佩刀,咽了口唾沫,终究不再发作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侧身让开了路。
邋遢汉咧嘴一笑,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,回头冲诸葛亮招呼:“走走走,上楼!”
众人被引入二楼一间雅室。
窗子半开,能望见远处江面上帆影点点。
室内陈设简朴,一张方桌,几把胡凳,墙角一尊铜香炉,青烟袅袅。
李华再也按捺不住,到诸葛亮身边,压低声音问:“孔明,这人是谁,你认识?”
诸葛亮抬手朝那邋遢汉一引,正要开口:“这位便是——”
话到一半,却被打断了。
“哎哟——”那邋遢汉怪叫一声,然后歪着脑袋仔细看了李华几眼:“你就是李华吧?听说那炒菜,就是你这后生弄出来的?”
李华一愣,随即眉头皱起,嘴角下拉。
这年头,直呼其名乃是极大失礼,除非是至亲好友或是上位长辈,才可如此称呼。
这人倒好,第一次见面,张嘴就是“李华”,连个客套都没有。
如此没规矩,李华心里顿时窜起一股火气。
偏那邋遢汉浑不在意,早已扭过头去,对着跑堂小厮吆五喝六,点菜要酒。
跑堂的自是不想理会,只把目光看向诸葛亮。
诸葛亮无奈,对小厮道:“就按他说的上吧。”
李华趁着这个间隙,又凑了过来:“孔明,他到底是谁?”
诸葛亮看了那邋遢汉一眼,叹息似的吐出了几个字:“他便是庞士元。”
“啊——”
李华这一声“啊”拖得老长,嘴张着半天没合拢。
再投去目光细看,此人浓眉掀鼻,黑面乱髯,再配上这衣衫凌乱,满身酒气的样子。
这就是荆州名士之冠,与卧龙齐名的凤雏?
庞统,庞士元?
难怪演义里基本没人看好他,走到哪儿都碰一鼻子灰。
就这形象,搁谁谁能喜欢?
尤其是那胡子。
这年头,士人最重仪表。
胡子是要留,可留了得打理啊。
关羽那一把美髯,平日里要细细梳理,还要抹上油脂养护,垂在胸前,威风凛凛,这才被人以“美髯公”称呼。
再看这庞统,乱得像鸡窝,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,上面还沾着酒渍,看着就让人倒胃口。
李华心中叹口气,你形象差就算了,关键还如此无礼。
他自认不算古板守礼之人,对那些繁文缛节也多有吐槽。
可凡事总有个限度。
哪有你这一见面,就拽着人满街跑;见了生人,又直呼大名。
这如何不让人讨厌。
正想着,庞统已经点完了菜。
他转过身来,见李华面露不喜之色。
也不行礼,也不寒暄,反而嘻嘻一笑,大步落座,手在桌上一敲:“嘿嘿,孔明,你这小友,气量不行啊。”
诸葛亮叹了口气,先对铁牛等人吩咐道:“你们去外间单独开张桌,吃些酒菜歇息吧。”
铁牛望了一眼,又看看诸葛亮,这才应声带着护卫们离去。
待人走了,诸葛亮方转过头来,对着庞统正色道:“士元,此乃吾琅琊乡党,休要无礼,且庄重些。”
庞统撇了撇嘴,也不知听没听进去,正要说些什么,鼻翼却忽然剧烈地翕动了两下。
一股香味飘了进来。
那香味浓郁,还有葱姜蒜爆炒过后独有的气味,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
那庞统猛嗅一口,随即如顿悟一般,立马起身,对着李华大礼相拜:“若无茂实公炒菜之法,小人此生不知要错过多少人间至味。此一拜,谢茂实公恩德!”
李华脸上的表情,霎时间变得精彩起来。
刚才脸上的不愉快,还没来不及收走,就僵在了嘴角。
而另一边,惊愕与荒谬又涌了上来。
两样情绪撞在一起,在他脸上绘出一番好戏。
看着庞统还深深弯着的腰,一时竟不知该伸手去扶,还是该哼一声侧身避开。
这人,这庞统,当真是……让人无言以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