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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华靠在船尾,望着两岸倒退的青山。

“茂实,想什么呢?”

诸葛亮的声音传来,清朗如旧。

他走到李华身旁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。

虽说纸张已改良出来,诸葛亮出门,还是习惯带几卷简牍压舱。

李华回过头,笑道:“在想孙权长什么样。书上说他碧眼赤髯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”

诸葛亮放下竹简,嘴角微微扬起:“见了便知。”

“也是。”

这是离开夏口的第三天。

两日前,鲁肃在刘备面前开了口,邀请孙刘结盟。

刘备也不拖沓,当场点了诸葛亮和李华为使节,随鲁肃一同前往柴桑,面见孙权。

走的是水路。

从夏口顺江而下,经寻阳,入彭蠡泽,再从彭蠡泽转入赣水,逆流而上数十里,便是柴桑。

这一路水程,约莫四五日。

李华又扭头看向船头方向。

鲁肃正在彼处,一身青灰色儒袍,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眺望着远处江面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关于此人,后世议论颇多。

有说是忠厚之人,有说王佐之才,也有人说他是无能之徒,把荆州拱手送给刘备。

李华心生好奇,便踱步走了过去,开口问道:“子敬先生,听闻你曾与孙将军有过一番‘榻上对’,可有此事?”

鲁肃身形一滞。
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李华脸上,眼底闪过一丝惊疑:“茂实如何得知?”

李华眨了眨眼,心说我能告诉你,这是从书上看的么?

“猜的。子敬先生乃当世奇才,投奔孙将军,岂能无策?”

听说是猜的,鲁肃没有追问,只当李华故意隐瞒,料想刘备军必有特殊情报来源。

他缓缓颔首:“不错。某确曾有过一番议论。”

“彼时孙讨虏初掌江东,问某何以自保。某言,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猝除。唯有先固江左,进伐刘表,再取益州,全据南地,与北曹相抗,以图霸业。”

“这便是所谓榻上策。”

说罢,他心态平复,看向李华诸葛亮,问道:“不知你二人,对此有何看法?”

诸葛亮将竹简背在身后,面露轻笑,淡淡道:“子敬此策,高瞻远瞩,若能施行,未必不能成就霸业。”

鲁肃嘴角微翘,正要谦逊几句,却听李华接了一句:“可惜提得太晚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是说,”李华脸上也是轻笑,却怎么看也不似诸葛亮那般暖人,“此策若献与孙伯符,或有几分可为。如今么……”

他没把话说完,只摇了摇头。

鲁肃面色微变,却未立即反驳。

孙策在时,江东初定,兵锋正锐,据长江、取荆州的时机确实更好。

如今孙权虽稳住了局面,可江东世家盘根错节,进取之心远不如当年。

年前好不容易夺下夏口,斩首黄祖,本可乘胜西进,直捣荆州。

可孙权却收了兵,把到嘴的肉又吐了出去。

这事鲁肃心里本就不痛快,如今被李华点破,更是五味杂陈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波澜,面上不露分毫,只淡淡道:

“听闻孔明为左将军献隆中对,先取荆益,两路北伐。此策虽妙,奈何今日困守江夏,曹操八十万大军,雄据荆襄。这般局面,只怕也难以施展。”

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很明白:你笑我策晚了,你策就能成功?

诸葛亮闻言,并无恼意,脸上笑容不变,还是那般亲善。

“子敬言之有理。”

他理了理袖口,目光温和:“难,都难。既如此,大家便都勉为其难,各自尽力便是。”

鲁肃一怔,随即也笑了起来。

船行数日,两岸的风景渐渐变了。

江面愈发宽阔,水流也缓了下来。

远远的,能望见彭蠡泽的水面,烟波浩渺,一眼望不到边。

到了彭蠡泽,船只便从长江转入赣水。

逆流而上,水势渐急,船速慢了下来。

又行了小半日,前方视野豁然开朗,一座城池出现在水天相接处。

柴桑到了。

“茂实,孔明。”鲁肃指向那座城池,正色道,“吴中多有畏曹之人,此后见了我主,二位万万不可言曹兵众多,以免引起恐慌。”

诸葛亮点了点头:“子敬放心,亮自有分寸。”

李华也跟着应了一声,心里却想:就算我们不说,人家自己心里就没数么?

船只靠岸,码头上人来人往,比夏口热闹得多。

鲁肃领着二人下了船,先安排他们在城中的驿馆住下,又嘱咐了几句,便匆匆离去,自去见孙权复命。

驿馆不大,胜在清静。

把行李放下,几人便上街逛逛,看看江左风情。

柴桑城临着赣水,离彭蠡泽也近,城中的百姓大多靠水吃水。

跟夏口倒是有些像,空气里也有一股鱼腥味。

可又不太一样。

这里的百姓们,卖鱼的卖鱼,赶集的赶集,神情悠闲得很,全然没有大战前的紧迫感。

“到底是后方。”李华感叹了一句,“你看这些人,半点紧张没有。”

诸葛亮点点头,却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街边一间茶肆里。

几个锦袍士人,正坐在里面高谈阔论,时而大笑,时而拍案。

李华顺着看过去,正要开口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
“打死你个不长眼的东西!”

“求求你们,别打了,求求你们……”

循声望去,只见街角围了一圈人。

挤过去一看,几个壮汉正围着一个渔民拳打脚踢。

那渔民身上蜷缩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连声惨叫。

旁边跪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,衣着破烂,面黄肌瘦,正拼命磕头:“别打我爹了,求求你们,别打了……”

铁牛站在李华身后,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,拳头捏得咔咔响,脚已经迈出去半步。

诸葛亮伸手拦住他,微微侧了侧脸。

李华也跟着侧头,原来官府的人到了。

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县令,留着短须,面白微胖,挺着个肚子,一看就是常年坐堂的。

李华凑到诸葛亮耳边,压低声音:“这县令办事倒是积极,看来有孙权在柴桑,底下的人都不敢懈怠。”

这几个壮汉,皆穿葛布长袖,分明豪强仆从。

而挨打的渔民,只粗麻短衣,明显只是最底层百姓。

按平日,豪强仆从殴打平民,打了也就打了,只要不出人命,县令看都不会来看一眼。

今日能来,多半是因为孙权在柴桑,做属官的都夹紧了尾巴,生怕闹出乱子惹来责罚。

那县令走到近前,令差役分开两边,看向挨打渔民,又见跪地哭饶的幼女,眼怀怜悯。

再抬头,脸上已现怒意,呵斥道:“尔等竟当街打人,可还有王法!”

“按律笞五十,罚百钱,即刻带回县寺行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