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峻提刀在前,八百部曲紧随其后,顺着山道直扑渡口。
行至滩涂边缘,他抬手止住队伍,俯身望去,脸色微沉。
江面上浮筏、皮舟络绎不绝,已有三百余曹兵登上了南岸,正列阵整队。
后续船只密密麻麻,瞧着总兵力,少说有两三千人。
族叔凑到霍峻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仲邈,半渡而击!”
周围族兵也纷纷摩拳擦掌,只等一声令下便冲上去。
霍峻轻轻摇头,语气沉稳:“不行,你看他们的甲。”
寻常曹兵,披两当铠便算精良。
这支人马,链甲之外再罩皮甲,从头护到膝,只露一双眼睛在外。
人人如此,无一例外,这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。
若是寻常步卒,半渡而击,一通乱箭便能将其压回河里。
可眼前这支,若是驱赶不利,被其拖住,待后续兵船靠岸、阵势展开,就再也打不过了。
他当机立断:“撤,回营寨,借地形而战。”
就在此时,那已登岸的三百甲兵也发现了他们。
当先曹将令旗一挥,三百人毫不停顿,直接列成锋矢阵,踏着河滩砂石,朝这八百人压了过来。
霍峻不敢回头,催兵急退。
好在距离营寨不远,八百人撤得虽急却未乱。
寨门一闭,弓手上了寨墙,弩机绞弦之声喀喀作响,曹兵这才停住脚步,在弓弩射程之外列阵。
霍峻立在寨墙上,汗从盔沿往下淌。
方才若慢了半步,被那三百人缠上,便回不来了。
他尚来不及喘口气,河滩方向已传来沉沉的号角声。
后续船只全部靠岸,曹兵陆续登岸,黑压压一片。
片刻之后,第一波冲锋便撞了上来。
这一打,霍峻才真正知道这伙曹兵有多硬。
寨墙上射下去的箭,钉在链甲上,大半只是擦出一溜火星。
滚石砸中,甲兵闷哼倒地,后面的人踏着倒地者的背,继续往上冲。
霍氏部曲以善守闻名,寨墙上的攻击行云流水,前排捅枪,后排填位,再后排递矛。
可这一次,每一波冲击,都有人倒下。
撑过半个时辰,霍峻的后槽牙已咬得发酸。
他提着刀在寨墙上来回奔走,哪里缺口便往哪里堵。
正嘶哑着嗓子喝令一队枪兵顶上缺口,忽听身旁有人低声道:“怎么不见陈校尉的人?”
霍峻脚步一顿。
是啊,示警信号是陈到部发的。
如今营前打成了一锅粥,他那七百白毦兵,怎的还不出来接敌?
心中虽有疑惑,却知此刻绝不能乱了军心,只沉脸喝了一声:“守好你的位置,旁的休要多问!”
就在此时,山林中传来一阵古怪声响。
嗡嗡的,闷闷的,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。
起初只隐隐约约,转瞬便汇成了铺天盖地的轰鸣。
霍峻霍然抬头。
山林中飞出数十个巨大的球状物,表面黑黢黢的,在半空中轰然散开。
无数黑点如烟尘般席卷而下,罩向山道中拥挤的曹兵
“马蜂窝!是马蜂窝!!”
曹兵还没反应过来,蜂群已扑到了脸上。
链甲能扛住刀砍枪刺,却挡不住蜂针。
野蜂顺着甲缝钻进去,颈侧、腋下、膝弯——哪里甲片有缝,毒针便往哪里扎。
方才还稳如磐石的甲兵阵列,瞬间炸了窝。
惨叫、嘶吼此起彼伏,士卒们丢了兵器胡乱拍打,可蜂群钻在衣甲里,打不着、赶不走,越慌蛰得越凶。
一人满地打滚,十人抱头乱窜,整条锋线竟就这么被蜂群搅得七零八落。
寨墙上的霍氏部曲都看呆了。
这时,一个浑身裹着泥土、只露一双眼睛的汉子,从林子里窜到寨门边,扬声喊道:“霍司马,陈将军传令,请营中生烟,用湿柴浓烟驱蜂!”
霍峻猛一回神,厉声传令。
须臾,几堆湿柴便在寨中燃起,浓烟滚滚腾上半空。
野蜂畏烟,果然不往寨中撞,只在曹兵头顶肆虐。
曹兵败于蜂针,无奈只得后撤,慌乱间互相践踏,又不是死伤多少。
直至水边,也以湿泥涂身,方得幸免。
河滩处,曹将徐商狼狈地蹲在水线处,甲内也有好几处痛,当是被蜂蛰了。
他望着这支涂满泥水的精兵,嘴唇都在发抖。
这三千人,是曹丞相精心攒出来的本钱
每一个都是从各部抽调的伍长、什长、小校,个个身经百战,绝非等闲步卒。
凭这支人马,便是正面冲一座万人军阵,他都有信心撕开缺口。
可如今,连一座简易营寨都没啃下来,反倒折损了两三百人,另有近半带伤,战力大减。
徐商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意。
蜂群只是旁门左道,挡不住精锐。
待蜂群散尽,他重整军阵,再次下令进攻。
这支精兵的韧性果然惊人。
明明方才被蛰得鬼哭狼嚎,号角一响,竟又重新列成方阵,踏着同伴的尸首,再度撞向霍峻的寨墙。
冲击比上一波更猛。
霍氏部曲勉力支撑,寨墙塌了两处,但活着的人还在填缺口,死战不退。
霍峻已无暇多想,他嗓子早就喊哑了,索性弃了号令,直接站到了最危险的位置。
与此同时,两侧山林里又有了动静。
箭矢、滚木顺着山坡不断砸下,专挑曹军侧翼和后队下手。
箭法极准,每一箭都奔着手脸、甲缝等薄弱处去,时不时便有曹兵惨叫着倒下。
可林子里人影都看不见一个,只闻弓弦响,不见放箭人。
副将许鼎气得牙痒,上前请命:“将军,林子里的老鼠太烦人!末将领一千人进去,把他们揪出来剁碎!”
徐商瞥了一眼狭窄的山道,点了点头。
山道就这么宽,正面本就铺不开,多余的人只能在后方当啦啦队,不如去清剿山林里的伏兵。
许鼎领命,带着一千精锐,往山林里杀去。
可一进林子,这些在平地上悍勇无双的精锐,顿时就失了章法。
林中无路,野蔓缠腿,灌木齐胸。
甲胄又沉,走几步便气喘吁吁,更别说作战了。
没走多远,脚下忽然绷起几道藤索,前排士卒猝不及防摔成一片。
紧接着,冷箭从四面八方射来,惨叫声接连响起。
许鼎挥刀乱砍,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抓不到。
对方像鬼魅一样,在林子里穿梭,来去无声。
时不时冒出来放一箭、推下一块滚石,等你冲过去,人早已没了踪影。
才深入半里地,麾下便折损了近两百,连对方有多少人都没摸清。
再往里走,怕是要把这一千人全折在这里。
许鼎无奈,只得下令撤退,灰头土脸地退了回去。
回见徐商时,声音里还带着悚然:“将军,林子里没法打。不是我军不努力,实在敌军太狡猾。”
徐商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,再看那座仍在冒烟的营寨,沉默了许久。
“传令,退至河滩。”
霍峻站在残破的寨墙上,望着曹兵退向河滩,却没有半分喜色。
因他望见,曹兵退到水边后,立刻开始砍伐树木,设立栅栏。
这支曹兵,要在河滩上建据点了。
霍峻心头一紧,一旦据点建成,后续援军便可从容渡河,再不是今日这个战法了。
回望一眼寨中,伤兵枕藉,箭矢将尽,八百部曲能站着的已不到五百。
把曹兵赶下河去?
自己与陈到加起来,也就一千出头的兵力,要在平地上,正面冲击两千多全甲精兵。
怎么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