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仁勒马于西门内,身后万余士卒列阵而立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即将开启的大门,忽沉声喝道:“将二蔡押上来!”
军阵分开,几名甲士押着蔡中、蔡和上前。
二人被捆得结结实实,披头散发,脸上满是血污。
蔡中尚在挣扎,嘶声喊道:“将军!庞统当真是周瑜内应,你被他骗了!”
“住口!”
曹仁提刀来到他们面前,厉声喝道:“水门之败,皆因此二人暗通刘备!今日突围,便斩此二贼祭旗,以正军心!”
蔡和吓得瘫软在地,转头望向庞统,眼中迸出最后一丝希冀:“庞先生,救我。”
“是你让我进襄阳城的,我本不想来的。你说进了襄阳,最后不管谁家胜,蔡氏都是不亏,怎么就成今天这样了。”
庞统站立一旁,并不言语。
他望着二蔡绝望的脸,面上没有半分波澜。
只心中暗道:若你们不曾背叛我,何至于此。
若你们老实等着,等刘备夺城,至少还是荆州名门。
自己作死,怪得了谁?
刀斧手手起刀落,两颗头颅滚落尘埃。
曹仁大喝:“祭旗已毕——全军,向西!”
西门轰然洞开。
万余曹兵如洪流般涌出,马踏脚踩,声音嘈杂,却又气势磅礴。
出城不远,便遇上了第一道阻碍。
李华所在的那座小山,不高,不陡,也不大。
若是平时,这种山头根本不适合驻军,坡缓易攻,几百人守在上面,根本守不了多久。
可偏偏,它就卡在必经之路旁。
若不理它,径直往西,侧翼便暴露在山头的弓弩射程之内。
若是理它,又要耗费人力,被其拖住。
这是诸葛亮选的位置,专为曹仁准备。
曹仁勒马望了一眼山头上的旗帜,皱眉道:“穆援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领本部一千人,去把那山头拿下来,掩护大军通过。”
“领命!”
穆援策马而出,带着士卒朝小山扑去。
山头上,李华正蹲在一块大石后面,眯眼望着涌来的曹兵。
他身后,马谡既紧张又兴奋,手心全是汗:“老师,他们来了。”
“来了好。”李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头一笑,“去,把咱们的头菜端上来。”
片刻之后,山坡后面推出几架投石车。
它只人高,比寻常攻城用的,要小一大圈,看着单薄得很。
没办法,时间匆忙,只能搞出这么个东西来。
穆援在山下远远望见,差点没笑出声。
就这?
这么个小玩意儿,能有多大威力?
怕是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扔不动。
小投石车自然抛不了巨石,它抛的是瓦罐。
瓦罐不过人头大小,飞了百余步便纷纷落地,砸在穆援阵前,啪地碎裂开来。
罐中装的全是石灰粉。
白尘漫天扬起,在曹兵阵中弥漫开来。
前排的士卒猝不及防,被呛得连连咳嗽,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淌。
有人捂住口鼻,有人眯着眼睛乱撞,整个阵型顿时乱成一团。
“不要慌!”穆援厉声喝道,“稳住,不用怕, 风一吹就散了。”
他的判断很准,现在北风正急,这点石灰,用不了多久,就会散去。
可就在这时,头上箭雨已至。
早在石灰扬起前,李华便下令前出。
数百弓弩手抵近到山坡边缘,对着下面曹兵,就是几轮急射。
箭矢穿过白尘,惨叫声此起彼伏,前排曹兵倒下一片。
穆援眼眶欲裂,对方就几百人,还敢主动前出?
他拔刀怒吼:“冲!冲上去!他们就这点人,灭了他们!”
曹兵们勉强稳住阵脚,呐喊着往山坡上冲。
可等他们冲上来时,李华的人撒腿跑回了山头。
石灰还未彻底散去,曹兵们一面咳一面爬坡,阵型越拉越长。
“前菜吃得不过瘾?”李华站在山头上,望着坡上气喘吁吁往上爬的曹兵,嘿嘿一笑,“那就再上一道热菜。推!”
一声令下,早已准备好的滚石,被士卒推了下去。
这些石头不算大,每块不过两三百斤。
没办法,还是时间不足,只能找些小的,将其打磨成滚石。
石头顺着山坡滚下去,起初不快,越滚越猛,裹着碎石尘土,轰隆隆如闷雷滚地。
穆援脸色骤变。
这山确实不陡,若非如此,他们也不敢往上冲。
可几百斤的石头,在斜坡上滚起来,撞上人也是骨断筋折。
第一块石头撞进曹兵之中,当先数人,被撞得倒飞出去。
后面的石头,接二连三地滚下来,曹兵们躲闪不及,惨叫着往山下滚去。
有人被石头压住腿,在坡上哀嚎不止;有人滚下山坡,撞在同伴身上,带倒一片。
穆援连滚带爬地退到安全处,回头一望,山坡上,横七竖八倒着百余具尸体。
他咬碎了牙,却再也不敢往上冲,这山头上的人太阴了,谁知道后面还藏着什么?
他只能收拢残兵,灰溜溜地退了下去。
山势不够陡,滚石滚到一半,便慢慢失速,最后停在某处障碍前。
山头上,马谡望着穆援退去,惋惜道:“可惜。若他再往上爬一爬,还能再尝一道美味。”
“无碍。”李华摆摆手,“咱们的任务,已经完成了。若沿途每个阻击点,都能咬下几百人,等曹仁走到翼德处时,就该跑不动了。”
马谡恭敬抱拳:“老师手段,学生叹服。”
此时,汉水之上。
上百艘战船,正缓缓驶向水门。
曹仁既已突围,城中几乎无防。
关羽此去,是去接收城池的。
西面大路上,曹仁行军队伍,越来越短。
一路往西,十几里地,到处都是阻击点。
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被骚扰,万余人大军,才走了十几里,就只剩七千多人了。
当然,不全是被打死的,更多的是趁着混乱,要么投降了,要么跑了。
兵败如山倒,谁都不想死。
庞统骑在马上,沉默不语。
他望着渐渐缩小的队伍,微微皱起了眉。
孔明这布置,着实可恶。
他本以为曹仁突围,便能顺势促成一场大血战。
让双方在这条西进路上,狠狠地撞在一起,互相拼个你死我活。
可诸葛亮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。
沿途设下无数阻碍点,只骚扰,不硬拼。
咬一口就跑,射一轮就退。
曹仁的兵力,被一点一点地削掉,士气被一刀一刀地凌迟。
可从头到尾,竟没打过一场硬仗。
刘备军几乎零伤亡,曹仁这边,却已经快走不动了。
庞统深深吸了口气,压下心头的烦躁。
他抬头望向前方,远处,一面张字大旗正在风中翻卷。
那里,便是突围最大的难关。
张飞的西营。
总不能,张飞也只骚扰一阵,便放他们走吧?
总该有一番血战了吧?
庞统攥紧了缰绳。
周瑜在荆南受阻,需要时间。
让刘备虽得襄阳,也让多损失些兵,这便是他眼下,唯一能为周瑜做的事了。
前方,张飞已领兵出营。
阵型严整,旗帜鲜明,与那些设在山上、险处的阻碍点,截然不同。
张飞横矛立马于阵前,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胯下黑马刨着蹄子,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。
他望见曹仁的帅旗,深吸一口气,猛然暴喝——
“燕人张翼德在此,谁敢来战!”
声如巨雷,在群山之间滚滚回荡。
曹兵前锋的马匹,被这声暴喝惊得人立而起,好几个骑兵险些摔下马来。
士卒们脸色发白,脚下不由自主地,往后蹭了半步。
曹仁勒马阵前,望着对面那铁塔般的身影,握紧了刀柄。
今日要过这一关,没有别的路可走,只有硬碰硬。
“士元,伯宁。”曹仁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生死存亡,在此一举。”
满宠点头,手按剑柄:“末将必护将军突围。”
庞统也点头,却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张飞军阵,心中涌起一股奇怪情绪。
自诩聪明一世,却寸功未立。
若今日死在此处,后世史书上,可还有人记得我凤雏之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