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摩柯见那几名守兵面生,心中已生警觉,勒马喝问:“你们是谁?田璜何在?”
兵士不言,只是躬身靠前,似是要上前牵马。
沙摩柯本就心有戒备,见此情形更是不喜,眉峰一竖,再度厉声喝止。
就在这一瞬,左右士卒暴起,齐齐扑上!
拽手臂,扯腰带,将他从马上拖了下来。
沙摩柯天生神力,体魄雄健非常,身前两三士卒根本困他不住,被他臂膀一震,当即挣脱踉跄后退。
但门洞处还有埋伏,又十余汉兵出现,各伸手扣住他四肢,叠罗汉般将他死死压在地上。
城外覃兀大惊失色,拍马冲入,欲要相救。
一道白影,陡然从旁杀出,步伐迅捷如鬼魅,正是陈到!
刀光快如闪电,精准劈砍马腿!
战马吃痛,轰然翻倒,覃兀随之滚落,当即被一众汉兵摁住。
城外蛮民见状,欲要来救,又恐伤了蛮王性命,一时有些犹豫。
陈到收刀,目光冷冽,看向二人大喝:“尔等性命,皆在一念之间!沙摩柯,速速下令,命城外蛮兵原地肃立,不得妄动!”
沙摩柯傲骨铮铮,纵使身陷囹圄,依旧毫无惧色,厉声怒吼: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,休想堕我威风!”
一旁覃兀亦梗着脖子,欲要放狠话,可下一刻,刀锋已贴上他脖颈。
利刃微擦,破开一丝皮肉,润热的鲜血顺脖颈而下,却让覃兀瞬感寒意,浑身颤栗。
陈到声音低沉冰冷:“命尔部众,原地不动。”
死亡逼近眼前,覃兀再无半分硬气,连忙高声喝令城外蛮兵:“全军止步,不得乱动!”
城外蛮兵闻言,面面相觑,城头上,又出现数百弓弩手,终是不敢再近,缓缓停下。
沙摩柯见状,气得浑身发抖,却无可奈何。
陈到将覃兀交他人看管,自缓步走到沙摩柯身前,拱手淡声道:“今日擒你,乃李从事要与你相谈,并无加害之意,还请放心。”
沙摩柯没有回话,只胸口怒火翻涌,心中惊疑不定。
沅陵虽小,却驻有数百守兵,又有田璜坐镇城中,可随时征发蛮民助守,守备不算薄弱。
方才入城前,也不曾见有打斗痕迹,城头旗帜如常。
这汉将究竟是何等手段,竟能兵不血刃,悄无声息夺下一城?
正思忖间,又一道身影被士卒押解而来。
沙摩柯、覃兀定睛一看,正是守城的田璜!
“城中究竟发生何事?!”
一见是他,两人即刻发问。
田璜满脸愧色,长叹一声:“是我之过,误了蛮王,丢了城池。”
他不敢直视沙摩柯目光,低垂着脑袋,将事情慢慢道来。
沙摩柯领兵出城后,忽有莫徭峒山民求见,言说购盐之事。
此前双方便有交涉,他出价以三十粮换一盐,莫徭峒民嫌弃价高,始终未能谈妥。
今日对方主动求见,田璜只当是其熬不住缺盐之苦,终究认怂妥协,便未多做戒备,坦然召见。
可万万没想到啊。
那莫徭峒蛮人之中,竟暗藏汉军。
相见之时,伏兵猝起,当场将他擒拿。
速度之快,甚至连他身侧亲兵,都来不及拔刀。
抓田璜之后,陈到便以其名义传令各处,令各处蛮兵,来校场集合。
同时,又放了被拘的周平旧部,同陈到合兵一处,将守城蛮兵围住。
转瞬之间,便已兵不血刃,而使沅陵易主。
沙摩柯听罢,气骂田璜:“这么多天交涉,竟未曾识破他破绽?”
田璜面色涨红,低声辩解:“属下也曾试探,可他们伪装极真,队伍之中亦有真正蛮民混杂,毫无破绽……”
这话,却有些遮掩了。
他其实并非细察,因陈到假扮的,也是不得志之寒门,而投靠莫徭峒之汉人文士。
田璜见其与自己相似,遂生亲近之意,这才轻易着了道。
沙摩柯闻言,良久无言,只剩满心长叹。
一旁覃兀见状,已然心思活络,当即看向陈到,语气放软:“汉人将军,我乃酉溪峒渠帅。”
“今日若是留我性命,我愿领麾下民丁下山,归顺大汉,尽心效力!”
田璜连忙开口:“陈将军方才有言,擒我等只为议和谈判,并无杀心!”
覃兀立刻转头看向陈到,想要其亲口确认
恰在此时,城外马蹄声缓缓逼近。
李华统领大军,从容行至城下。
城外蛮兵见了,军心大乱,沙摩柯虽被按住,却也大喊:“结阵,结阵!”
有他之令,蛮兵勉强列阵而守。
幸而李华兵至,却未下令攻击,与蛮兵阵隔一箭之地而停。
陈到当即押着沙摩柯三人出城,行至汉军阵前。
“李从事。”陈到拱手行礼,“陈到已依计行事,擒下蛮王、渠帅、谋主,沅陵城已定。”
李华翻身下马,来到近前,目光落至沙摩柯身上,上下打量一番,淡淡开口:
“你便是五溪蛮王沙摩柯?果然雄壮不凡,一身气魄,远胜寻常蛮夷渠帅。”
沙摩柯闻言,胸中怒火更盛,奋力便要挣起发难,却被左右士卒死死按住,动弹不得。
周平见状,立马挡在李华身前,按刀戒备。
李华神色平和,不急不躁:“观蛮王神色,心中似乎不服?”
沙摩柯挣扎不脱,目眦欲裂,厉声怒吼:“你全程阴谋诡计,非是堂堂正正胜我!我沙摩柯顶天立地,如何能服!”
覃兀生怕沙摩柯狂言惹怒李华,招来杀身之祸,连忙压低声与陈到言:“蛮王不服,我、我服!”
他自以为言语极轻,却被身旁田璜听得真切。
田璜当即沉声呵斥:“身为蛮王臣属,生死之际,怎可如此不忠不义!”
覃兀当场驳斥,坦然无惧:“我蛮夷也!”
“我辈蛮人,向来只论强弱,不学汉人迂腐忠义!如今身陷敌手,性命堪忧,识时顺势,有何不可?”
沙摩柯听着二人争执,只觉满心悲凉。
手下覃兀贪生怕死、临阵欲降;忠心的田璜,却识人不明、丢了城池。
一时间,蛮王只觉万般憋屈。
李华见状,忽然朗声大笑,笑声坦荡,响彻阵前。
“好!既然蛮王不服,无妨!”
他收了笑意,目光笃定,看向沙摩柯:“我今日便放你回城,让你整军列阵,与我再战一场!”
此言一出,沙摩柯、覃兀、田璜三人尽皆骇然。
三人怔怔望着李华,一时之间,竟有些难以置信。
李华不急不缓,再度开口:“你嫌我诡计,那便改斗堂堂正正之兵。”
“五日之后,你可起精兵,于城外列阵。我领汉军正兵前来破阵,不用埋伏、不用诈败、不用暗算。”
“此战若我破你军阵,你需心服口服,依从我主刘豫州之规制!”
沙摩柯心头窃喜,迟疑半晌,死死盯着李华:“你当真肯放我?”
李华淡然一笑:“方才已说了,何必再问?”
沙摩柯深吸一口气,眼中燃起战意,沉声道:“好!若你果真以正兵对决,我何惧之有!来,你我击掌为誓!”
他挣扎着探出右手,李华一看,那手大如蒲扇,其上老茧黑如铁石。
遂连连摆手:“不必击掌,有道是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我既有言在先,便绝不反悔。”
你这般蛮汉,若是同你击掌,自己这细皮嫩肉的手掌怕是要废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