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华自江夏郡西陵县出发,领着蛮兵沿涢水河谷一路北上。
正值春末夏初,谷中草木葱茏,溪水清浅,蛮兵们赤脚踩在水里行军,倒也不怕冷。
过安陆,穿随县,只一天后,桐柏山便出现在天边。
此行非是攻坚,带的又是蛮兵,李华从一开始便定下了方略。
只沿山麓走,遇小股曹军便打,遇大股曹军便往山里钻。
桐柏山横亘荆豫之间,绵延数百里,蛮兵入内,曹军如何追得上。
找了本地猎户带路,循着兽道行进。
盘岩忍不住抱怨:“李从事,在桂阳时我要钻山绕林,现在跟你来打曹兵,也要钻山绕林,那我这不白来了么。”
沙摩柯在旁听了,咧嘴一笑:“就你部战力,若不钻山绕林,一旦正面撞上曹军,跑都没法跑,李从事这是体恤你。”
这话倒也不全是调侃。
虽同属苗蛮,两部差距确实不小。
沙摩柯所带,皆是五溪精锐,身上皮革都经过鞣制,硬挺板正,能挡寻常刀箭。
而盘岩部蛮兵,虽也穿皮,但只是普通兽皮,防护性能,聊胜于无。
盘岩被戳了痛处,却又不好反驳,只好闷闷地别过头去。
“怎么,这么说,你很勇哦?”
“开玩笑,我超勇的好不好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沙摩柯见是竟是李华发问,顿时泄气,方才那股得意劲儿荡然无存。
忙不迭摆手,讪讪笑道:“不敢不敢,在李从事面前,我哪敢言勇。”
盘岩见沙摩柯吃瘪,嘴角压了又压,终究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李华收回目光,轻轻夹了夹马腹,语气随意得很:“都是自家兄弟,各有所长,互相补充,才是正理。”
盘岩闻言,心头一暖,默默策马跟上了李华。
沙摩柯挠了挠头,也不再吭声。
大军临近桐柏山脚,前路山道险峻,后续补给难以跟进。
好在早有准备,最后一批补给,此时恰好运到。
周平带人去清点,回来时满脸喜色。
李华见他神色异样,随口问道:“何事如此欢喜?”
周平嘿嘿直笑,搓着手,像是怕被人听见,又像是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:“举主,我家樊氏,好像有了。”
“好!”李华当即勒住马,转身朝周平拱手,“恭喜恭喜,你也是要当爹的人了。”
周平红着脸,连连摆手,嘴里说着:“还早呢,还早呢。”
可他那嘴角,却已翘上天了。
马谡从旁边过来,疑惑看向李华:“我记得,老师成婚也一年了,怎么……”
这弟子,李华不由皱眉。
沙摩柯耳朵尖,隔着老远便听见了,当即扯着嗓子喊:“李从事想要儿子?这有何难,五溪各峒女子随你挑,等这次回去,我就送两个过来。”
他伸出手,想想又改口,“不,送五个,都是能生养的!”
盘岩也不甘示弱,连声嚷嚷道:“妻子多,又有何用。还得是衡山山神,求子最灵。”
“我族中有一族老,娶了八个,年过三十,亦无子。没奈何,他便独自上山,跟山神住了一年。等他下山之后,他那八个妻子全怀上了!”
此话一出,马谡目瞪口呆,嘴巴大张。
周平也是满脸错愕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李华满脸黑线,连忙打断这场闲谈,把这几个活宝驱散。
众人说笑散去,各自归位,李华心中却暗自轻叹。
刘琬年纪尚幼,放在后世,不过是个高中生,身形未完全长成,现在怀孕太过危险。
古时女子难产率极高,可谓十产九危,大多便因年少早育,身骨未熟之故。
李华如何舍得让心爱之人,去闯这九死一生的鬼门关?
故而平日之时,他格外谨慎,尽量避免。
反正来日方长,等她再长大些,身子再壮实些,再要孩子也不迟。
数天后,全军顺利踏入南阳地界。
此番北上,李华欲效仿关羽游击之策,寻曹军民屯、粮营袭扰破坏,牵掣敌军。
初入湖阳县境,李华使人四下探查,寻觅可动手目标。
一日清晨,斥候终于寻得一处郊外民屯,田亩连片,地势偏僻,正是绝佳的骚扰目标。
可当众人悄然抵近,却是尽数愕然。
偌大一座民屯,屋舍完好,田土亦有耕耙,青苗刚种过半。
可,放眼望去,整屯空空荡荡,不闻鸡鸣犬吠,不见半个人影,显得有些诡异。
众人面面相觑,满心疑惑。
“人都去哪了?”
难不成关羽数月游击,威势竟已恐怖至此?
仅凭其威慑,便吓得南阳民屯不敢居留、农人不敢耕作,尽数逃散?
完好的村屯,半种的田地,却又空无一人。
到底是人性的扭曲,还是道德的沦丧?
众人百思不得其解,却也无从探查缘由。
李华也想不通,不过眼前有现成房屋,也不能浪费。
遂下令,全军入屯暂住,休整气力,再做后续打算。
连日穿山越岭,行军艰苦,有房屋休息,自是好事。
一夜无事。
次日天刚破晓,屯外忽传来嘈杂之声,夹杂着凄厉的呼救与喝骂。
众人闻声,出屯观望,只见十数名衣衫褴褛的百姓,正往此狂奔而来,神色惊恐。
而他们身后,有数十名曹兵,正提刀紧追不舍,杀气腾腾。
“沙摩柯,带人出屯,尽数拿下,留活口问话。”
沙摩柯领命,即刻点兵杀出。
蛮兵骤然突袭,曹军追兵猝不及防,不过片刻,便被尽数制服俘虏,无一漏网。
救下逃民,细细盘问之下,终于窥见端倪。
近日,湖阳县施行严令,郊外村落百姓,偏远民屯之人,尽被官府强行抓去县城附近。
马谡眉头深皱,满心费解:“春耕方过,田亩新种,正是务农之时。”
“曹军不放民耕作,反倒强行迁民,空置良田,此举太过反常。”
盘岩亦是惋惜,现在刘备在荆南大兴梯田,劝民耕种,惜地惜粮。
今见这南阳沃土空置,白白荒废,实在可惜可叹。
逃民也不知内里缘由,只晓得官府正派兵强迁,不从者便杀。
被俘之曹兵,也知是小卒,只知执行军令,不知上层谋划。
他们只道:上头有命,将百姓汇聚县城,并多抓一些,送去给曹洪。
马谡更是疑惑:“曹洪此举何意,若是要迁移民众,也不该在此时。”
李华缓缓点头,他认可马谡分析。
此举诡谲异常,可曹洪绝非无端而为,其中必暗藏阴谋。
“既然底层兵民不知详情,那便去问知道的,湖阳县令,身为一方主官,定知道内情。”
周平闻言心头一紧,惊道:“李从事,难不成要强攻湖阳县城?”
沙摩柯也面露凝重,连忙劝谏:“李从事不可,我军仅一千五百,断难攻坚!”
他曾打过沅陵,知道汉人城池有多难打。
李华闻言,却是缓缓摇头,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笑意。
他环视众人,语气淡然:“我何时说过,要强行攻城?”
“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江湖是人情世故。”
马谡双目发亮,当即含笑:“老师此言,定是已有妙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