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修既已投降,自无隐瞒,将他所知,尽数吐露。
从曹洪迁民军令,到东四县坚壁清野,事无巨细,一一讲明。
听完供述,马谡眉头紧锁,满脸费解:“曹洪此举,实在怪异。一边坚壁清野,一边又征集百姓。这般矛盾举措,其意何在。”
众人闻言,亦是面露困惑。
李华眸光沉静,心中已有所思,却不明言,又问戴修:“关云长,关将军所部兵马,近日动向如何?身在何处?”
戴修闻言,面露难色,拱手回道:“下官位居县域,只管境内民政防务,并不知大军战局。”
“只听闻关将军神出鬼没,辗转南阳数县,近期大概在义阳、桐柏山一带,具体屯驻之地,无人知晓。”
话音落下,戴修似是想要将功补过,主动请命:“李从事,下官愿率县兵,与君合兵一处,共讨曹洪,为左将军效力!”
其态度虽是诚恳,李华却未完全相信他。
若是收纳其县兵,一来兵力混杂、军心难料,二来容易暴露己方行踪,得不偿失。
思虑至此,李华婉言推脱:“戴县令有心了,此事却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“你且先返回湖阳,稳住城内秩序、安抚百姓。待时机成熟,我自会传令,命你带县中百姓南下,投奔我主刘皇叔。”
戴修闻言,双目一亮,心中大喜。
曹洪倒行逆施,苛政害民,全不顾百姓死活,早让他心生不满。
若日后能携民南下,既能保一县百姓,又是归顺大功。
更关键的是,这可是携民南下啊。
刘备为何仁名远播,正是他携新野之民南下。
而自己若也能携湖阳之民南下,哎哟喂,那日后,必也是青史传颂的仁德之士。
想及此处,不由心痒,遂拱手道:“修必守好城池,静待从事号令。”
双方再寒暄一阵,一片欢声笑语,李华便让戴修退去。
待其走远,李华神色收敛,再无半分笑意,转头看向众人,沉声喝道:“沙摩柯、盘岩,速去整军,准备救援关将军!”
周平闻言大惊,连忙问道:“李从事,如今战局未明,关将军踪迹未定,为何说救援?”
李华语气凝重,道出其中凶险:“关将军能在南阳游击,屡屡避开追剿,并非其麾下神速,跑得过曹军战马,皆依仗百姓暗中相助。”
“百姓为其隐匿行踪、通风报信、指引路径,此乃关羽游击根本。如今曹洪行坚壁清野,郊外村落尽空,民屯荒芜。长此以往,关将军失去庇护,必陷绝境!”
“学生明白了!”一旁马谡闻言,似也有悟,连忙上前补充:
“曹洪之计,远比我们想的更为毒辣!他令四县征集百姓,并非无端劳民,而是以人为饵!”
“只需在百姓中混入斥候,再将他们驱至关将军出没区域。若关将军与其接触,便暴露行踪,若不与接触,便坏民心。”
李华点头认可。
此计最毒之处,便是两难取舍。
这些百姓被强行迁徙,身处绝境,唯一活路,便是投奔关羽。
关羽若置之不理,其在南阳积攒的民心,便会一朝散尽。
往后再无百姓敢接济、藏匿、通风报信,他这支孤军,早晚被曹军搜出剿灭。
周平听得心惊肉跳,面露急色:“如此两难,那该如何是好?”
众人神色凝重,心头沉重。
眼下最大难题,便是他们也不知关羽的具体位置。
关羽转战南阳数县,行踪飘忽不定,只偶尔派人南下传递军情,其余时间全然失联。
马谡当即蹲身,在泥地之上,快速勾勒出一幅简单舆图。
大山、河流、县域,寥寥数笔,便将南阳东部地势呈现,当真有才。
李华俯身凝视,沉声分析:“结合戴修所言,加上曹洪所为……”
说罢,他手指一点:“如此看来,关将军此刻,大概率在义阳境内。”
马谡眸光一亮,即刻附和:“义阳南临桐柏大山,山林连绵数百里,正适合藏兵。”
情势危急,半点耽搁不得。
等沙摩柯二人整好兵卒,李华当下下令:“沿桐柏山山麓北上,进发义阳。”
大军临行之际,沙摩柯望着湖阳县城方向,满脸惋惜,低声嘟囔:“李从事太过心善。”
“那戴修未必真心归顺,放他回城,日后必定不听号令。还不如杀入湖阳,劫掠一番粮草物资,也算不虚此行!”
李华听了,侧目过去:“行事当顾大局,不可贪图小利。若劫掠县城,惹怒曹洪,其大军而来,我等非是对手。”
沙摩柯却是满脸震惊:“有李从事在,难道也打不过区区曹洪?”
这时候,沙摩柯似乎已找到缘由,他压低些声音道:“都怪莫徭峒太弱,否则如何打不过曹军?”
不远处,盘岩似乎听到此话,咬牙握拳,怒目而视,却未开口。
李华没有注意到盘岩动静,只觉得无语,沙摩柯这脑补能力,也不比曹兵弱啊。
一旁马谡却若有所思,缓缓开口:“依我之见,戴修此番回去,或许真会遵令,寻机携民南下。”
李华微微诧异:“他已安全回城,何必再冒险遵我号令?”
马谡解释道:“戴修出身汝南慎阳戴氏,其族中有一名士,名唤戴良,字叔鸾。”
“此人才名冠绝汝南,性情孤傲高洁,终生不仕朝廷,屡次拒绝征辟,曾放言:‘仲尼长东鲁,大禹出西羌,独步天下,谁与为偶!’”
此言一出,李华愕然,忍不住咋舌。
好家伙,你狂得没边都!
诸葛亮够牛逼了吧,他也只敢自比管仲、乐毅。
这戴良竟自比孔子、大禹,自诩天下独步,放眼天下,也算独一份了。
“戴氏一族,向来轻权贵、重声名,戴修身为戴氏子弟,或有此风骨。”
马谡补充完后,李华点点头,也不再纠结此事。
戴修若真携民南下,那当是意外之喜,若不动,自也无碍。
大军避开平地官道,只沿桐柏山山麓行进,加之曹洪自己坚壁清野,行军虽苦,却隐蔽安全。
一路行来,并未撞见半个曹兵。
两日行军,已入平林地界。
盘岩率本部蛮兵,在前伐藤蔓,架小桥,为大军开辟道路。
正忙碌时,忽听密林之中,喊杀声震天。
四面八方,此起彼伏,分不清有多少人马。
盘岩所部,本就军纪泛泛,骤然遭遇这般声势,瞬间军心大乱,士卒躁动,险些溃散。
李华当即传令:“沙摩柯,即刻堵住后路,不许盘岩部乱跑。”
一旦前军溃败,全军必崩,届时便是任人屠戮的局面。
有李华在身边,马谡也临危不乱,稍作观察,立刻发现端倪,遂高声大喝,安抚全军:
“敌军只有喊声,不见兵卒,此只虚张声势,不必害怕!”
他观察不错,虽四周喊打喊杀,却不见有人杀出。
有沙摩柯堵路,以及马谡安抚,种种手段,总算使盘岩部不溃。
危机稍缓,盘岩双膝跪地,沉声请战:“李从事,请让我出击,必把敌人揪出来。”
他身为山民,最擅山地作战。
今日却在深山密林之中,被几声虚吼,吓得军心大乱,险些坏了全军大局,实在羞愧至极。
李华也奇怪,这山林之中,到底何人?
若林中真是曹军伏兵,方才盘岩部大乱,便是最佳冲杀时机。
当此之时,林中忽有人喊:“来者……来者可是刘皇叔麾下…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