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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抬手一声吩咐,阶下一人捧一叠文卷,缓步而入。

其人清瘦面白,垂首躬身而行,姿态恭谨。

可他双目却甚是锐利,只微微一转,便将堂内众人,瞧了个真切。

“仲达,将你搜集之流言,分发诸位。”

来者正是司马懿。

曹操听曹丕举荐后,便使人征辟,可他却托辞不肯赴任。

曹操得知后,心中愠怒,强行征调,将其召至邺城。

原本以为,敢于拒丞相辟召之人,必是一身傲骨,性情桀骜。

待到相见,才发觉他为人温文尔雅,谦恭有礼,一身和气,倒让人生不起气来。

曹操便将前嫌放下,封为丞相府文学掾。

此刻,司马懿闻言,恭恭敬敬应下,直起身形。

面上神色温煦,如旧交故友一般,令人不由心生亲近。

他一边将文卷递与众人,一边缓缓开口。

“近日邺城流言四起,坊间传报,说刘备欲与关中马超联合,一个出兵南阳,一个进军雒阳。”

荀彧伸手接过文书,粗览数行,目光扫过其中一处,神色骤变。

“仲达,此说法,从何而来?”

司马懿顺着他手指之处,从容回话:“回令君,前些日有荆州商贾醉言,刘备在江陵宣扬,昔日衣带诏之时,马卫尉亦曾署下姓名。”

荀彧双目圆睁。

旁人或不知内情,他身为尚书令,亲见过衣带诏原件。

那上面清清楚楚,并无马腾之名。

他抬眼望向主位曹操。

曹操亦见过诏书,断不可能忘。

可如今,却要拿这无根流言做文章,荀彧心中明白,曹丞相是真想杀马腾。

曹操缓缓站起身,踱了两步,负手而立,似在等他们看完文书。

“马超、韩遂盘踞关中,据汉家旧都,不尊王化,早晚必为大患。今流言四起,何不借此机会,扫平马儿,收复关中故土。”

荀彧当即劝谏:“马超、韩遂早已向朝廷称臣,岁岁进贡,屡有表奏,何来不尊王化之说?无故兴兵,于理不合。”

曹操冷眼望着荀彧:“不过区区贡物、一纸表章,关中军政诸事,却不听陛下旨意。”

“这般行径,与刘备、孙权那等叛逆,又有何分别,岂能算作真心臣服。”

话锋稍缓,语气带上几分慨叹。

“文若,这天下终究是大汉天下。为陛下着想,如何能容这等不遵大汉之人?”

温言刚去,又陡然凌厉:“孤意已决,杀马腾,讨马超,平关中,复高祖旧都。”

说罢,他转头看向崔琰:“此番西征所需粮草辎重,便由河北诸郡筹措调度。”

崔琰身躯微顿,拱手领命。

荀彧心中一片冰凉。

曹操绕开许都台阁,直接调河北物资,是将河北士族绑在西征之上。

后方筹措粮草,此事虽苦,却获利极大。

钱粮转运,自古便有损耗,损多损少,全看道路远近、水陆险易,也看经办之人手松手紧。

便是不说俗利,民夫征发,修缮道途,漕船管制,这中间,便需要许多提拔官吏。

而这些位置,便是河北士族安插子弟,扩充势力的绝佳门路。

更不消说,战事一旦打响,粮道便是命脉。

谁握着粮道,谁就握着筹码。

当年征河北时,颍川士族便是这般操作。

他们替曹操筹措粮草,曹操替他们打开仕途,彼此心照不宣,各取所需。

如今,这桩买卖,换了个买家。

已可以预见,此战之后,河北将涌现一大批官吏。

这时,曹仁忽出声道:“文若先生,你乃汉室尚书令。天子身边不可无人,尚书台事务更是片刻难离,还请即刻返回许都,辅佐圣驾。”

荀彧心中暗自一叹,事已至此,再争辩亦是无益,只得向曹操拜辞,转身退出。

随后,曹操让其他人都离去,只留下程昱、贾诩,并让司马懿作陪。

曹操拍了拍案几,长叹一声,似有几分沉郁。

“年初,孤颁求贤令,至今已是五月,天下应者寥寥,不见实效。诸位皆是智士,可有良策?”

话音落下,却不见回音,曹操只得看向程昱。

见丞相目光投来,程昱知无可避,遂拱手答话:“丞相威加北土,四方才俊皆已出仕,各任郡县。求贤令下而不见人才至,恰说明民间已无遗才。”

曹操虚起双目,淡淡睨向程昱,心底回忆旧事。

他初起事时,占据兖州,名士边让自恃才气,多轻侮之言,甚至当众骂他是阉宦遗丑。

当年的他,可没现在这般城府,当即夷灭其三族。

此举触怒兖州士族,陈宫便引吕布入境,几乎倾覆他全部基业。

待到击破吕布,收复兖州,当地大族已不与合作,这才重用当时尚数小姓的程昱。

求贤令乃遏制大族,兴旺小姓之法,可如今的程昱,竟也用空话搪塞,不肯真心支持。

曹操心中不喜,又转看贾诩:“文和,你有何见地?”

贾诩淡淡一笑,拱手道:“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仲达久居朝堂之外,此事,或许他看得更为通透。”

几人目光,遂看向侧席司马懿。

司马懿连忙起身,拱手与众人见礼:“在下不过河内一介寒士,见识浅薄,怎敢妄议国家大计。”

曹操一听,便更烦闷。

他如何看不出,这司马懿是有主意的,却故作高深,不肯轻易开口。

便冷声道:“但讲无妨,不必过谦。”

听曹操如此说,司马懿再度拱手,缓缓说道:“丞相求贤若渴,天下皆知。”

“然两汉四百余年,门第取士早已根深蒂固,非一朝一夕能撼动。是以,无论是遣使各州寻访,还是令人至邺自荐,皆难收到实效。”

曹操听在耳中,只觉又是空论。

他何尝不知此事难为?

正因为看透一切,才更想打破,只有打破刘氏旧秩序,才能建立他曹氏的新秩序。

原以为,司马懿能有何高论。

到头来,只说这般场面话,心中渐生不耐,准备命众人退下。

司马懿见状,急忙进言:“既然前两法难行,则可着力推第三法。”

第三法?

曹操心中一动。

当初颁布求贤令时,他定下三条取才之路:

一者,遣官吏巡行各州搜求贤才;

二者,准许天下人赴丞相府自荐;

此二者,门第声名皆不计,但有才能者,皆可重用。

而其三,便是于军中遴选人才。

但其实吧,这第三法,本是曹操拿来凑数的,他并不寄希望此法。

军中将领,要么本就是世家出身,要么,便是从底层庶民中提拔。

用世家之人,跟没求贤令又有何区别?

可庶民之辈,便是认字的都没几个,哪里懂得治国理民。

只因军队是他曹氏根本,故特意在求贤令时提及,免得寒了军中人心。

可现在,这司马懿竟言,将此作为主用?

司马懿从容进策:“军中大小将校,皆忠心丞相。若授以县令之职,则此县亦忠心丞相。”

“至于刑名赋税繁杂庶务,可托佐吏处置。如此,既不至于荒废民政,又可让丞相掌控县治。”

一语落罢,曹操身子微微一挺,眼中精光乍现。

这条计策,竟能够绕开世家掣肘,直接掌控郡县,虽不知实效如何,但绝对可以一试。

他深深打量司马懿,心中暗道:不想此人竟有这般思虑,丕儿真推荐个好人才。

心中已然认可此计,面上却不显露半分欣喜,只摇头长叹:“罢了,罢了,都退下吧。”

待众谋士退下,他唤来曹仁,告知司马懿之法:“你传信妙才、元让、子廉,先于边地诸郡试行此策。先观其效,再另行打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