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丘,鲁肃大帐。
潘璋、丁奉得知孙瑜来了军报,都过来看。
只见报中言:
自领兵南下,奋力攻湘关,昼夜不停。
甘宁绕关突袭,为山蛮所阻,不能破。
后王威引援军至,某审时度势,引本部暂避。
甘宁独不肯退,遂遭腹背夹击,全军溃败。
某本欲与甘宁合兵再战,然其新败,不肯复进,遂退守衡阳。
丁奉看罢,眉头紧锁:“甘都督领敢死军精锐,竟连一群蛮兵都拿不下?”
潘璋冷哼一声,将信掷于案上:“甘都督鲁莽啊,战事不利时,当退则退,岂可恋战?”
丁奉看向鲁肃:“为今之计,当如何做?”
鲁肃长叹一声,又取出一份军报来。
武陵向朗,已破益阳,兵马屯于资水北岸,与临湘隔江相望。
丁奉看了更急:“关羽亲率大军,已至洞庭湖西岸,距巴丘不过十余里,局势已极为不利。”
巴丘兵马尚有四万,兵不算少。
可益阳被占,若向朗截断湘江,则断长沙补给,如此情况,关羽只需围而不打,巴丘自溃。
可若退回豫章,则可能失去整个长沙郡。
长沙可不是零陵、武陵等穷地方。
那俩郡看着大,实际就治所富裕些,仅比得上长沙一两个县而已。
正在此时,帐外忽报:“步骘先生求见。”
鲁肃一怔。
他不是被派去苍梧,协助吴巨攻打番禺么,怎来了此处?
“子山,番禺局势如何?”
“大都督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番禺之事……失败了。”
鲁肃让他坐下,倒了碗水,先让他缓缓,这才询问细节。
步骘遂将番禺之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
吕岱被杀,吴巨败亡,广信失守,周平救出了刘封。
他自己夺马而逃,这才捡了一条命回来。
从番禺逃出后,辗转豫章,绕道长沙,这才来到巴丘。
现在已满身尘土,衣衫褴褛,若无腰牌等物,恐怕连这大营都进不来。
鲁肃听罢,沉默了很久。
孙瑜的军报、益阳的军报、关羽逼近巴丘、步骘带来的交州消息。
接连四份消息,无一个好的。
他长叹一声,回到案后坐下。
“江东诸般计策,皆已失败。”鲁肃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,“番禺刘封无恙,泉陵又攻不下,关羽大军压境,会稽山越又反。”
“这仗,打不了了。”
潘璋、丁奉皆变了脸色。
“大都督!”潘璋急道,“我江东儿郎岂能未战先怯?”
鲁肃抬手止住他:“不是怯,是不能再打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外,望着西面荆州方向。
洞庭湖烟波浩渺,夕阳照在水面上,一片血红。
“我意已决。”鲁肃转身,“与关羽谈和。”
他唤来步骘:“备些礼物,再带上此前扣押的江陵辎重兵,去关羽营中,先探探他的口风。”
大营之外,潘璋看着步骘的船只离开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当夜,他便私下找到丁奉。
“承渊,你甘心吗?”潘璋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愤懑,“咱们在荆州谋划了这么久,现在不过是受了一点小挫,大都督竟要屈膝求和?”
丁奉沉默片刻:“大都督有他的考量。”
“考量?”潘璋冷笑,“什么考量?无非是怕了关羽。”
“若是周都督尚在,定早挥军去打江陵,哪里会在此地,耗上数月之久。”
丁奉抬眼看他:“你想如何?”
“自然要战!”潘璋眼中精光一闪:“我等武夫,岂有讲和之理?”
且说步骘,他带着辎重兵渡江西行,不日便至关羽大营。
众人得了消息,杨颙笑道:“这时候知道来讲和了,早干嘛去了?”
孙乾已知关羽之意,便上前道:“两军对峙,使者临门,礼不可废。当先见步骘,探明江东真实用意,再做定夺不迟。”
有了台阶,关羽便顺嘴道:“某领兵而来,是为辎重兵复仇,今他们既然无事,便先见一见。”
步骘进帐,满面春风,与众人互道名号,若不知内情的,还以为他与众人是多年老友。
一番寒暄后,他拱手向关羽道:“前番,你家兵士迷路,竟不慎闯入我家军营,今特意将他们送还,解清误会。”
其后,又谈赤壁旧事,说彼时,孙刘两家如何并肩抗曹。
关羽没有说话,只静静听着。
说完前情,步骘话锋一转:“关将军,此番吴侯出兵,实非本意。”
“是见荆州兵入益州,又闻荆州蛮族作乱,这才派兵来援,本是好意。”
杨颙听到这里,实在按捺不住,怒道:“好意?夺我辎重,抓我兵卒,攻我城池,这也叫好意?”
步骘不慌不忙:“先生息怒,此事确有误会,暂可不提。”
他又看向关羽,拱手劝道:“将军当知晓,曹操领大军西去,意欲入汉中与玄德公争锋。”
“天下大势,曹强而孙刘弱,我两家若自相残杀,必被各个击破。眼下唯有重归和睦,方能共抗强敌!”
见他如此能说,关羽不想再绕圈子,直接问:“你们想怎么谈?”
步骘道:“当然是最简单,最不绕弯子,最直白的方式,两家各自罢兵,各守旧界,重修旧好。”
“荒唐!”杨颙当即反对,“我军已然攻破益阳,兵锋直指临湘,岂能白白撤军?”
关羽笑了笑,缓缓开口道:“步先生,你这话忒没诚意。还请先回去,商议清楚之后,再来见我。”
步骘还想再说,关羽抬手打断:“某言尽于此,机会只有一次,若下次再来,仍无诚意,某便约束不住麾下儿郎。”
他起身逼近,低头俯视步骘,眉目杀气直射:“荆州将士,皆渴望功劳,还望先生之头,莫成为他人之功。”
“是,是……”
步骘被关羽如此盯着,又听这等狠话,哪里还能维持住体面,两腿发软,几欲栽倒。
还好,关羽熊臂轻舒,将其托住:“先生,劳烦你再跑一趟了。”
“是,是……”
说完,步骘狼狈离开,帐内众人,无不发笑。
待其走后,杨颙冷笑道:“关将军,前些天,南方军报已到。现番禺稳固,零陵安全,向朗又占益阳,文聘在夏口,也守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如今优势尽在我手,他孙权又想谈和,岂能如他愿?”
关羽没有立刻回答,看了一眼孙乾。
孙乾会意,上前道:“杨先生,能谈还是要谈的。若能靠谈得到想要的,为何非要让兵士用命去换?”
杨颙一时语塞,哑口无言。
他纵然主战,总不能说“一定要让士兵拼命”吧。
关羽见状,开口定调:“若江东确有诚意,自然可谈。”
“主公在汉中与曹操大战,荆州不能再生大乱。鲁肃主动求和,于我而言,乃是好事。”
众人不再多言,各自散去。
回到内堂,廖化来见。
他捧着一只陶罐,双手递上:“关将军,此乃深江鱼油,取自大江深处,吸纳云水灵气,用了能延年益寿。末将特意寻来,献给将军。”
一旁周仓闻言,嗤笑一声,不以为意:“天天吃鱼都吃腻了,哪能增寿?江边渔夫那么多,也不见几个老翁。”
关羽也觉此物无用,但不愿辜负廖化心意,便笑着接过:“有心了。”
廖化又低声道:“将军此前交代我查的事,我查清楚了。泄露消息之人,是杨仪。”
“杨仪?”
“正是。他算错路径,导致辎重被劫。事后又四处问询,闹得满城皆知。末将查了当时之人,确定是杨仪所为。”
“好个竖子!”周仓勃然大怒,抱拳请命,“末将即刻去捉拿杨仪!”
关羽轻叹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,他年少气盛,急于立功建业,心切出错罢了。年轻之人,无不渴望功劳。若是抓他,徒生事端。”
他顿了顿,心中又道:以后得传信大哥,杨仪此人,不可重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