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来了六天,城门没有关过。”
黄文金把一本册子放到桌上。
册子的封皮是新的,边上还留着裁纸的毛口,摸上去扎手。
洪天贵福翻开第一页。
“粮。”
“三城存粮两万石。”黄文金说,“照现在的吃法,撑两个月。”
“抚州。”
“斥候多起来了。”他说,“可是没有大队。”
黄文金的手掌摊开又合上,掌心里有一道新口子,是搬粮袋勒出来的。
“修械所那三座炉子日夜不熄。”
“铁不够。”
“铁不够。”黄文金说,“臣把城里的破锅都收了。”
洪天贵福合上册子。
屋里有一盆炭火,火不大,屋里还是冷的。
炭面结了一层白灰,没有人去拨。
城南修械所的三座炉子隔着两道墙传过来打铁的声音。
一声,一声,中间隔得一样长。
这六天他睡得比船上好,起来的时候后脖颈还是酸的。
去十一日,回十一日,骨头像是被人拆过一遍重装。
林有才进来的时候,鞋上全是泥。
“幼天王,有一个人从上海来,说要见你。”
洪天贵福没有抬头。
“梁如峰的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
林有才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他叫戈登。”
洪天贵福的手停在册子上。
指头底下那一页写着四百石,墨迹已经干透,摸上去是平的。
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。
不只是记得。
他们见过。
去年六月,天京城外,一座废了的祠堂。
祠堂后头有一片竹子,夜里风穿过去,声音是碎的。
两个人在那里谈了两个时辰。
临走的时候,他递给戈登一封信。
信是洪仁玕的字。
上头写着三条:关税降到三分之一,洋商的身家和货物由我们保护,长江沿岸的口岸开放通商。
戈登把信收了,没有表态,只说了三个字。
有意思。
后来天京破了。
这一封信,他以为烂在戈登的口袋里了。
城门洞里过堂风,吹得桌上那本册子的纸角翻了一下。
林有才报了日子,今天是洋历五月二十七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戈登是从北门进来的。
他骑一匹矮马,马脖子上一层汗,汗里沾着土,手一抹就是一道黑。
城门口的兵没有拦他,却把他的名字往上报了两遍。
戈登在马上抬头看城墙。
城墙上新补的灰还没有干透,颜色比旁边深,像一道没长好的口子。
墙根下的砖是凉的,背阴那一面常年不见太阳。
他看的时间比一般人长。
马忽然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石板上蹭出一声脆响。
戈登进门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。
他的眼睛直接落在洪天贵福身上。
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种看法。
是认得的。
他比上一次瘦了一点,下巴的线更清,眼睛里有一种压着东西的沉。
棕色短发,下巴刮得很干净。
他没有穿军服,一身深色布衣。
腰上那根皮带的扣子是军用样式,铜的,磨得发亮。
他站定,微微点了下头。
没有寒暄。
那一下点头的意思像是:你还在。
“洪先生。”他说。
他的官话比上一次更顺。
“戈登将军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坐。”
戈登坐下,先把这间屋子看了一遍。
地图,册子,角落里林有才站的地方,一样一样过去。
最后才把眼睛收回来。
“你跑出来了。”
“跑出来了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将军上次带走的那封信,还在吗。”
戈登没有立刻答。
他伸手到怀里摸了一阵,摸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信折过很多回,折痕处纸已经发软,边上起了毛。
洪天贵福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拿。
那是洪仁玕的字。
压痕很深,说明被人拿出来看过不止一次。
没有想到这封信还在。
更没有想到,他会把这一张纸带到石城来。
“将军从上海来,用了几天。”
“五天。”
“辛苦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什么事把将军吹到石城来。”
戈登停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。
“我听说,”他说,“你在上海见了一批英国商人。”
“消息传得很快。”
“上海不大。”戈登说,“商界的消息,比江上的船走得还快。”
洪仁玕进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他看见桌上那封信,脚就停住了。
茶碗放到桌上,水面上浮着一层碎末,晃了两下才稳。
“这封信,”他说,“是臣写的。”
“干王认得自己的字。”
“臣记得上头有三条。”
“念。”
“关税降到三分之一。”洪仁玕说,“第二,洋商的身家和货物,我们保护。”
“第三,长江沿岸的口岸,开放通商。”
洪仁玕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
“臣当初写这一条的时候,”他说,“手是抖的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时候城里一天抬出去多少人,臣不敢写。”
念完,他抬起头。
“这一份是底线。”
“是底线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那是去年六月开的价。”
洪仁玕没有听懂。
“臣不明白。”
“天京在被围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那时候朕手里没有东西,只能把价压到最低。”
“压到最低,人家才会伸手接。”
“那一份,是朕给出去的。”他说,“给出去的时候,朕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现在给出去的,是广州的四成。”洪仁玕说。
“四成比三分之一高。”
“高了一成。”
“为什么反而高了。”
洪天贵福把那封信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因为朕换到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两年。”他说,“那一份备忘录上写的是两年有效。”
“两年之内,四成就是四成,谁也不能改口。”
“三分之一是朕当初肯让的底线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四成是朕让了一步,换两年。”
戈登一直在听。
他听到这里,才把手放到桌上。
“将军要问一句。”戈登说,“那一份还算不算数。”
“算数。”洪天贵福说。
“算数的东西,要能兑现。”戈登说,“一座赣南的城,不等于一条长江的口岸。”
“所以朕还在打仗。”
“打哪里。”
“抚州。”
戈登没有问下去。
他把那封信往洪天贵福那边推了一寸。
“这封信,”他说,“我留了一年。”
“为什么留着。”
“因为我想看看,写这封信的人还在不在。”
洪天贵福抬起眼睛。
“现在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戈登说,“可是看到人,不等于看到口岸。”
屋里的炭火塌了一下,火星溅出来,落在砖地上就黑了。
戈登看了那一点黑,没有说话。
洪天贵福把信往自己这边拉回来一寸,指腹压在“三分之一”四个字上,纸是软的。
洪天贵福没有答。
他心里没底。
从石城到长江,中间隔着抚州,隔着南昌,隔着曾国荃的几万人。
朕算不准这一段要打多久。
“将军问一句,”他说,“朕现在给不出这个数。”
“朕只能说,这一年朕还没有死。”
跟着戈登进城的还有一个通事,二十来岁,是他在上海请的。
戈登进府谈话的时候,那人在偏院里蹲着等。
他手里捏着一小块炭。
城墙根下一共三处哨位,换哨的时候过去十二个人。
他把这几个数记在心里,又用炭在纸角上画了三道。
纸折成方块,塞进鞋底的夹层里。
鞋底是湿的,纸贴上去有点凉。
院里的日头偏了,墙影挪到他脚背上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,炭灰沾在布上,越擦越花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这份东西三天以后会到南昌。
戈登站起来,把腰带整了一下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“将军明天走。”
“明天走。”
洪天贵福也站了起来。
“朕还有一句话。”
戈登看着他。
“将军今天来的这一趟,”洪天贵福说,“是为了那封信,还是为了别的。”
戈登没有答。
他走到门口,手扶在门框上。
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白木。
“明天再谈。”他说。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,”戈登说,“你今天没有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