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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历史军事 > 天国不灭 > 第138章 再见戈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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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来了六天,城门没有关过。”

黄文金把一本册子放到桌上。

册子的封皮是新的,边上还留着裁纸的毛口,摸上去扎手。

洪天贵福翻开第一页。

“粮。”

“三城存粮两万石。”黄文金说,“照现在的吃法,撑两个月。”

“抚州。”

“斥候多起来了。”他说,“可是没有大队。”

黄文金的手掌摊开又合上,掌心里有一道新口子,是搬粮袋勒出来的。

“修械所那三座炉子日夜不熄。”

“铁不够。”

“铁不够。”黄文金说,“臣把城里的破锅都收了。”

洪天贵福合上册子。

屋里有一盆炭火,火不大,屋里还是冷的。

炭面结了一层白灰,没有人去拨。

城南修械所的三座炉子隔着两道墙传过来打铁的声音。

一声,一声,中间隔得一样长。

这六天他睡得比船上好,起来的时候后脖颈还是酸的。

去十一日,回十一日,骨头像是被人拆过一遍重装。

林有才进来的时候,鞋上全是泥。

“幼天王,有一个人从上海来,说要见你。”

洪天贵福没有抬头。

“梁如峰的人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林有才顿了一下。

“他说他叫戈登。”

洪天贵福的手停在册子上。

指头底下那一页写着四百石,墨迹已经干透,摸上去是平的。

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。

不只是记得。

他们见过。

去年六月,天京城外,一座废了的祠堂。

祠堂后头有一片竹子,夜里风穿过去,声音是碎的。

两个人在那里谈了两个时辰。

临走的时候,他递给戈登一封信。

信是洪仁玕的字。

上头写着三条:关税降到三分之一,洋商的身家和货物由我们保护,长江沿岸的口岸开放通商。

戈登把信收了,没有表态,只说了三个字。

有意思。

后来天京破了。

这一封信,他以为烂在戈登的口袋里了。

城门洞里过堂风,吹得桌上那本册子的纸角翻了一下。

林有才报了日子,今天是洋历五月二十七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戈登是从北门进来的。

他骑一匹矮马,马脖子上一层汗,汗里沾着土,手一抹就是一道黑。

城门口的兵没有拦他,却把他的名字往上报了两遍。

戈登在马上抬头看城墙。

城墙上新补的灰还没有干透,颜色比旁边深,像一道没长好的口子。

墙根下的砖是凉的,背阴那一面常年不见太阳。

他看的时间比一般人长。

马忽然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石板上蹭出一声脆响。

戈登进门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。

他的眼睛直接落在洪天贵福身上。

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种看法。

是认得的。

他比上一次瘦了一点,下巴的线更清,眼睛里有一种压着东西的沉。

棕色短发,下巴刮得很干净。

他没有穿军服,一身深色布衣。

腰上那根皮带的扣子是军用样式,铜的,磨得发亮。

他站定,微微点了下头。

没有寒暄。

那一下点头的意思像是:你还在。

“洪先生。”他说。

他的官话比上一次更顺。

“戈登将军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坐。”

戈登坐下,先把这间屋子看了一遍。

地图,册子,角落里林有才站的地方,一样一样过去。

最后才把眼睛收回来。

“你跑出来了。”

“跑出来了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将军上次带走的那封信,还在吗。”

戈登没有立刻答。

他伸手到怀里摸了一阵,摸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
信折过很多回,折痕处纸已经发软,边上起了毛。

洪天贵福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拿。

那是洪仁玕的字。

压痕很深,说明被人拿出来看过不止一次。

没有想到这封信还在。

更没有想到,他会把这一张纸带到石城来。

“将军从上海来,用了几天。”

“五天。”

“辛苦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什么事把将军吹到石城来。”

戈登停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。

“我听说,”他说,“你在上海见了一批英国商人。”

“消息传得很快。”

“上海不大。”戈登说,“商界的消息,比江上的船走得还快。”

洪仁玕进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
他看见桌上那封信,脚就停住了。

茶碗放到桌上,水面上浮着一层碎末,晃了两下才稳。

“这封信,”他说,“是臣写的。”

“干王认得自己的字。”

“臣记得上头有三条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关税降到三分之一。”洪仁玕说,“第二,洋商的身家和货物,我们保护。”

“第三,长江沿岸的口岸,开放通商。”

洪仁玕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

“臣当初写这一条的时候,”他说,“手是抖的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那时候城里一天抬出去多少人,臣不敢写。”

念完,他抬起头。

“这一份是底线。”

“是底线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那是去年六月开的价。”

洪仁玕没有听懂。

“臣不明白。”

“天京在被围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那时候朕手里没有东西,只能把价压到最低。”

“压到最低,人家才会伸手接。”

“那一份,是朕给出去的。”他说,“给出去的时候,朕什么也没有。”

“现在给出去的,是广州的四成。”洪仁玕说。

“四成比三分之一高。”

“高了一成。”

“为什么反而高了。”

洪天贵福把那封信推到桌子中间。

“因为朕换到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两年。”他说,“那一份备忘录上写的是两年有效。”

“两年之内,四成就是四成,谁也不能改口。”

“三分之一是朕当初肯让的底线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四成是朕让了一步,换两年。”

戈登一直在听。

他听到这里,才把手放到桌上。

“将军要问一句。”戈登说,“那一份还算不算数。”

“算数。”洪天贵福说。

“算数的东西,要能兑现。”戈登说,“一座赣南的城,不等于一条长江的口岸。”

“所以朕还在打仗。”

“打哪里。”

“抚州。”

戈登没有问下去。

他把那封信往洪天贵福那边推了一寸。

“这封信,”他说,“我留了一年。”

“为什么留着。”

“因为我想看看,写这封信的人还在不在。”

洪天贵福抬起眼睛。

“现在看到了。”

“看到了。”戈登说,“可是看到人,不等于看到口岸。”

屋里的炭火塌了一下,火星溅出来,落在砖地上就黑了。

戈登看了那一点黑,没有说话。

洪天贵福把信往自己这边拉回来一寸,指腹压在“三分之一”四个字上,纸是软的。

洪天贵福没有答。

他心里没底。

从石城到长江,中间隔着抚州,隔着南昌,隔着曾国荃的几万人。

朕算不准这一段要打多久。

“将军问一句,”他说,“朕现在给不出这个数。”

“朕只能说,这一年朕还没有死。”

跟着戈登进城的还有一个通事,二十来岁,是他在上海请的。

戈登进府谈话的时候,那人在偏院里蹲着等。

他手里捏着一小块炭。

城墙根下一共三处哨位,换哨的时候过去十二个人。

他把这几个数记在心里,又用炭在纸角上画了三道。

纸折成方块,塞进鞋底的夹层里。

鞋底是湿的,纸贴上去有点凉。

院里的日头偏了,墙影挪到他脚背上。
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,炭灰沾在布上,越擦越花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
这份东西三天以后会到南昌。

戈登站起来,把腰带整了一下。
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
“将军明天走。”

“明天走。”

洪天贵福也站了起来。

“朕还有一句话。”

戈登看着他。

“将军今天来的这一趟,”洪天贵福说,“是为了那封信,还是为了别的。”

戈登没有答。

他走到门口,手扶在门框上。

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白木。

“明天再谈。”他说。
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,”戈登说,“你今天没有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