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过窗棂，将出租屋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。
李辰安翻了个身，身上的被子像卷春卷一样裹得死紧。直到那只名为“三花”的猫主子不耐烦地跳上胸口，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他的下巴，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。
十点。
李辰安顶着鸡窝头，趿拉着拖鞋，给三花倒了一碗猫粮。听着那嘎嘣嘎嘣的咀嚼声，他瘫回那张唯一的二手沙发，熟练地划开手机。
“这年头，营销号为了流量真是连祖宗棺材板都不按了。”
他刷到了一个标题，黑底白字，透着股故弄玄虚的劲儿：《实锤！王莽——历史上唯一的位面之子》。
“嗤。”李辰安冷笑一声，指尖悬停在屏幕上，并没有划走，而是点开了录制按钮。既然闲着也是闲着，不如给这帮被洗脑的网友上一课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调整了一下坐姿，那种平日里送外卖时唯唯诺诺的神情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犀利。
天幕开启。
……
新朝，地皇四年。
未央宫渐台之上，火光冲天。喊杀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，那是绿林军的怒吼。
王莽披头散发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象征皇权的“威斗”，身子抖得像筛糠。他嘴里念念有词，不是调兵遣将的军令，而是艰深晦涩的儒家经义。
“天生德于予，汉兵其如予何！”
他还在赌，赌自己是天命所归，赌那套复古的礼制能感动上苍，降下神雷劈死这群乱臣贼子。
就在这时，苍穹裂开。
一道光幕横亘于长安上空，盖过了漫天火光。
那个充满戏谑的年轻声音，如同神谕，又如同最恶毒的嘲讽，响彻天地。
【咱们今天来给“穿越者王莽”这口陈年老瓜去去皮。现在网上这帮人，看见点新鲜玩意儿就喊穿越，看见点超前政策就喊位面之子。我只能说，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太多了。】
【王莽是穿越者？别逗了。他不是来自未来，他是从几千年前的坟堆里爬出来的僵尸，硬要把大汉朝拉回西周去陪葬！】
王莽猛地抬头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愕。
未来？僵尸？
这天音在说什么？朕乃圣人之后，行的是周公之礼，怎么成了僵尸？
画面流转，一张青铜卡尺的特写怼到了所有人脸上。
【先说这个被吹上天的“游标卡尺”。这玩意儿一出土，全网高潮，说这是王莽穿越的铁证。】
【来，把眼睛睁大点。这叫新莽铜卡尺。看着像游标卡尺？确实像。但真正的游标卡尺精髓在哪？在于那个能滑动的“游标”读数！王莽这个有吗？没有！它就是个固定死的刻度尺，充其量算个“始祖版”。】
【如果王莽真是现代穿越回去的理工男，他能忍住不把游标刻上去？他能忍住不搞个螺旋测微器？这就像你穿越回去造枪，结果造了根烧火棍，然后跟人说这是AK47，这不是扯淡吗？这东西的出现，符合工艺发展的正常逻辑，别把古人当傻子，也别把自己当神仙。】
大明，工部尚书秦逵盯着天幕，手里正拿着一把刚打制好的尺子，闻言长叹一声：“后世之人，轻视古之匠心久矣。此物虽巧，却非神迹，乃工匠千百次打磨之果。若这也算穿越，那鲁班岂不是外星人？”
天幕画面一转，变成了绿油油的田野，却被一道道红线强行分割。
【再说这“王田制”。一帮人高喊：看啊，土地国有化！禁止买卖！这不是妥妥的社会主义吗？王莽同志简直是无产阶级先锋啊！】
【快醒醒，口水擦一擦。】
【这哪是社会主义？这叫“井田制”！是商周时期那一套老掉牙的玩意儿！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。王莽不是想搞先进制度，他是想复古，想回到那个奴隶主和贵族共治的“黄金时代”。】
【他也不动脑子想想，现在的地都在谁手里？在豪强、在世家手里！你一道圣旨就要把人家几代人兼并的万亩良田充公？你手里有枪杆子吗？你有军队吗？你什么都没有，就靠几本破书，靠几句圣人言，就想从老虎嘴里拔牙？】
【这不是改革，这是找死。】
东汉，洛阳宫。
光武帝刘秀正与云台二十八将饮宴。听到此处，刘秀放下酒杯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书生误国，莫过于此。”刘秀指着天幕，对身侧的邓禹说道，“王莽此贼，只知泥古不化。他以为把地名改了，把官名换了，天下就太平了？殊不知，这天下是豪强的天下，他动的不是地，是世家的命根子。”
邓禹点头叹息：“若是没有兵戈之威，纵有良法，亦是废纸一张。更何况，他那法子，根本就是开历史倒车。”
天幕的声音愈发尖锐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。
【还有那个“废除奴隶制”。听着多圣母，多有人权光辉。实际上呢？他那是“冻结”！不准买卖，不准新增，想让奴隶自然消灭。】
【这一招更损。他把“奴隶”改名叫“私属”。名字好听了，地位变了吗？没有。他这么做，是为了防止豪强继续吸纳人口，把劳动力都抢光了，谁给国家种地？谁给国家交税？】
【本质上，这是两个奴隶主头子在抢人头。一个是皇帝，一个是世家。跟人权半毛钱关系没有。而且，那些奴隶感激他吗？并不。以前卖身为奴还能混口饭吃，现在不让卖了，只能饿死在路边。王莽这波操作，叫“好心办坏事”，俗称“作孽”。】
画面变得荒诞起来。大街上，百姓拿着各式各样的钱币，哭天抢地。有的钱像刀，有的钱像铲子，有的钱像乌龟壳。
【最抽象的来了。币制改革。】
【如果说前面的还能洗，这一波直接把王莽“穿越者”的底裤都给扒了。一个现代人，哪怕是学体育的，也知道货币最重要的是信用和稳定吧？】
【王莽倒好，十几年换了四次货币！金错刀、契刀、大泉、小泉……花样比现在的盲盒还多。老百姓刚把家里的铜钱认全，第二天醒来，废了！得去换新的。换算比例还贼坑，换一次破产一次。】
【这就好比你今天拿着人民币去买菜，明天政府告诉你人民币废了，得用瓶盖交易，后天又改成用石头。你崩不崩溃？经济能不瘫痪吗？】
【看看这满地的流民，看看这饿殍遍野。这就是你们吹的“位面之子”？如果穿越者都这水平，那还是别穿了，老老实实送外卖去吧。】
北宋，熙宁年间。
王安石站在书房内，面色惨白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
他正在推行新法，青苗法、市易法……哪一项不是为了富国强兵？可天幕上那一句“好心办坏事”，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。
“变法……变法……”王安石喃喃自语，“若无执行之能，若无百姓之信，变法便是祸国吗？”
司马光站在他对面，神色复杂，既有幸灾乐祸，又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：“介甫，你听到了吗？不切实际的复古，便是王莽之下场。周礼虽好，不可强行于当世啊。”
天幕上的画面最后定格在王莽那张绝望的脸上。
【王莽建立的贷款制度，说什么“赊贷”，那是《周礼》里写的；搞五均六管控制物价，那是汉武帝桑弘羊玩剩下的。】
【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能在故纸堆里找到原型。他不是发明家，他是考古学家。他是一个被儒家经典彻底洗脑的腐儒，一个脱离现实的理想主义疯子。】
【他以为只要把《周礼》里的每一个字都落实，人间就能变成天堂。结果呢？他亲手打造了一个地狱。】
【明朝有个叫下元的狠人说过一句话：‘用周礼误天下者，王莽、刘歆、苏绰、王安石也。’虽说把王安石拉进去有点冤，但道理是通的。】
【所以，别再吹什么穿越者了。王莽这一生，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。他死的时候，还在念经，还在等老天爷救他。可老天爷只会救那些顺应时代的人，而不是一个抱着尸骨不放的守墓人。】
【历史没有如果，也没有神话。有的只是血淋淋的教训。】
【好了，今天的“辟谣”就到这。下期咱们聊聊，那个号称“大魔导师”的刘秀，到底是不是开了挂？】
视频戛然而止。
未央宫渐台。
王莽呆呆地看着天幕消散的地方，手中的“威斗”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腐儒……疯子……守墓人……”
他惨笑起来，笑声凄厉，比哭还难听。
“朕一生尊崇圣人，克己复礼，欲致太平。原来在后世眼中，竟是个笑话？竟是个作孽的疯子？”
“天亡我也！非战之罪啊！”
火光吞噬了他的身影。一代枭雄，新朝皇帝，在历史的审判声中，化为灰烬。
……
出租屋里。
李辰安伸了个懒腰，感觉这一通输出浑身舒畅。
“爽！”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弹幕已经炸了。
【这就是传说中的降维打击吗？Up主嘴太毒了！】
【王莽：我谢谢你全家，我都要死了你还给我来个尸检。】
【听懂了，这就是个极端的复古cosplay爱好者翻车现场。】
【前面那个说王安石的，王安石连夜注销了账号。】
李辰安嘿嘿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