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辰安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,那股被巨大不公笼罩的窒息感,几乎让他喘不过气。他死死盯着屏幕,心脏狂跳。
就在此时,黑暗的画面再度亮起。Up主老纪那张欠揍的卡通脸重现,这一次,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解剖尸体般的冷静与残酷。
“家人们,在回答这个问题前,我们得先理解一下老朱的‘人才引进’策略。他为了弥合那道长达六百年的南北裂痕,都干了些啥。”
画面一转,一个卡通朱元璋正拿着大喇叭,对着一群灰头土脸、手持书卷的北方学子喊话。
“没错,想解决观念问题,还得靠读书人。北方的读书人,那都是当地的意见领袖,妥妥的‘区域大V’。老朱心里门儿清,只要把这帮人忽悠……啊不,请到朝廷里来,让他们参与到帝国的管理中,不仅能瞬间提升北方老铁们的‘主人翁意识’,还能让他们摇身一变,成为咱老朱家的‘官方喉舌’。用他们的笔杆子去安抚老家的父老乡亲,这不比派十万大军还管用?”
“所以,老朱玩了命地给北方教育系统‘刷火箭’。派优秀教师去支教,给政策倾斜,核心KpI就一个:把北方的兄弟们都给我整到南京来参加高考!”
“应该说,效果是有的。从洪武四年到二十七年,二十多年的时间里,北方考生的录取率,基本都稳定在五分之一左右。虽然不多,但好歹每年都有几十个名额,算是在朝廷里有了自己人。直到……洪武三十年。”
老纪的声音沉了下来,画面定格在秦淮河畔的江南贡院,无数举子如同过江之鲫,涌向那座决定命运的龙门。
“开考前,礼部就发现不对劲了。他们屁颠屁颠跑去跟老朱汇报:‘陛下,今年北边来的考生,比往年少了一半!’”
“老朱叹了口气,他能怎么办?经济、文化、教育水平的差距摆在那儿,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平的。更要命的是心态问题,过去五次科举,状元榜眼探花,全被南方人包圆了。北方学子连个上台领奖的机会都没有,心里能不憋屈?‘难道我们北方人,真的就是陪跑的命?’”
“可当这一科的会试结果一公布,所有人都傻眼了。北方学子们感觉下巴都惊掉了。”
老纪的卡通小手在榜单上重重一划,一个刺眼的“零”字占据了整个屏幕。
“录取五十一人,全部来自南方!北方考生,无一上榜!”
“太荒唐了!太荒谬了!”老纪模仿着一个北方士子的腔调,气得浑身发抖,“好嘛!现在连陪跑的资格都不给了是吧?直接搞地域歧视,一个名额都不给!兄弟们,这能忍?我不服!”
【弹幕:“考公考编,最怕的就是黑幕和地域保护,老朱这下踩雷区了!”】
【弹幕:“我心态崩了呀!十年寒窗,千里迢ry,结果你告诉我服务器不共通?!”】
【弹幕:“北方考生:我举报!他们开挂!”】
“更特殊的是,”老纪话锋一转,“这是朱元璋人生中主持的最后一次科举。一年后,他就要去跟马皇后团聚了。这一年,他69岁,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却依然坚持亲自主持殿试。他怕啊,怕选出来的又是一帮只会舞文弄墨的酸丁。”
“殿试之后,以福建人陈安为首的五十一位进士金榜题名。当新科状元陈安、榜眼尹昌龙、探花刘士谔骑着高头大马,春风得意地在御街上招摇过市时,彻底引爆了北方学子的怒火!”
“凭什么你威风凛凛,我垂头丧气?”
“凭什么你金榜题名,我就得卷铺盖回家?”
“生在北方,难道是我的原罪吗?!”
“一定是主考官刘三吾他们搞的鬼!他们都是南方人,所以偏袒老乡!这是赤裸裸的科举舞弊!”
金陵城的大街上,读书人的怒吼声汇成洪流。他们拦住官员的轿子哭诉,他们冲到衙门前击鼓鸣冤,他们联名写就的血书,一封封地递进了通政司。
大明,奉天殿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阴沉得可怕。他不是惊骇,而是疑惑,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。
“舞弊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,“刘三吾……他会徇私?”
一旁的宦官将刚刚汇总的情报呈上,朱元璋一把抓过,视线如刀。
天幕上,老纪适时地放出了刘三吾的个人档案。
“咱们来看看这位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主考官。刘三吾,湖南茶陵人,85岁高龄,前元朝的官员,祖上还跟欧阳修有点香火情。元朝灭亡后,他隐居山林,是老朱硬把他请出来的,尊称为‘三老’之一,地位超然。”
“这老头为人,史书上八个字评价:‘志临大节,毅力不可夺’。老朱最看重的官方洗脑教材《大诰》,序言就是刘三吾写的。当年蓝玉案,腥风血雨,牵连上万人,谁沾上谁死。刘三吾的外孙婿被划为蓝玉一党,直接咔嚓了,女儿被罚去浣衣局当苦力。就这么个天大的牵连,刘三吾本人,仅仅被停职一年。”
“家人们,这是什么概念?这说明在老朱眼里,刘三吾的忠诚度和可靠性,已经通过了地狱级压力测试!”
【弹幕:“85岁,外孙被杀,女儿被罚,自己还能稳坐钓鱼台……这老头是究极人精啊!”】
【弹幕:“我靠,这政治觉悟,这忠诚度,你说他为了几个老乡就搞舞弊,狗都不信!”】
【弹-幕:“杀外孙都不眨眼,这是把忠君刻进dNA里了,怎么可能为了几个外地人自毁长城?”】
“对啊!”老纪一拍大腿,“老朱也不信!更何况,咱们扒拉一下地图。主考官刘三吾是湖南人,状元陈安是福建人,榜眼尹昌龙是江西人,探花刘士谔是浙江人。这……这哪是同乡会,这他娘的是华南五日游旅行团啊!他图啥?”
“再说了,刘三吾85了,比老朱还大16岁,一只脚都踏进棺材板了。古人最重身后名,他一个当代大儒,在生命的最后阶段,搞这种结党营私的脏事,自毁清誉,他能多逍遥几天?图个孙子高兴吗?他孙子都被砍了!”
唐,太极宫。
李世民紧锁眉头,对身旁的长孙无忌道:“辅机,此事你怎么看?”
长孙无忌躬身道:“陛下,若依臣看,舞弊之说,恐为虚妄。刘三吾此人,已入耄耋之年,又历经大案而不倒,其心智与城府,非寻常人可比。他断不会为此等小利,冒天下之大不韪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又看向天幕,眼神深邃:“可若非舞弊,那便是……北方士子,真的技不如人?若真是如此,朱元璋这张老脸,可就丢尽了。他数十年的弥合之功,岂非成了一场笑话?”
“《政要》有云:‘任官惟贤才,左右不应曲徇。’然今之势,非才之争,乃国本之争也!记之,此为万世之鉴!”李世民对着身旁的起居郎沉声下令。
天幕上,老纪也抛出了同样的疑问。
“难道真的是北方学子的文章,烂到连刘三吾这种大师都看不下去?也不对啊!前几届不是还录了五分之一吗?这都洪武三十年了,新生代的北方读书人,都是生在大明、长在大明,喝着大明朝的奶长大的,水平还能不如元末乱世里那帮老前辈?那我老朱这么多年的教育资源倾斜,费尽心机给南北文化裂痕打的补丁,全打狗身上了?”
“这丢的,不只是北方学子的脸,更是我朱元璋的脸!”老纪模仿着朱元璋的内心独白,惟妙惟肖。
“况且,笼络北方士子是头等大事,这道理,刘三吾那个书呆子会不懂?”
朱元璋很不开心,后果很严重。
他下了一道旨意。
“由侍读张信等十二人,组成复审小组,重阅北方落榜考生的试卷!”老纪宣布道,“家人们请注意看这个复审小组的成员构成,除了张信等几位老臣,新科状元陈安、榜眼尹昌龙、探花刘士谔,赫然在列!”
【弹幕:“我裂开了!让刚考上的南方状元,去审查落榜的北方考生的卷子?这不火上浇油吗?”】
【弹-幕:“职场新人第一天上班,就被拉去当项目经理,负责一个要命的KpI,还得给老板擦屁股……陈安:我当时害怕极了。”】
【弹幕:“杀人诛心啊!朱元璋这一手,是想说‘看到没,不是我考官有问题,是你们北方人真的不行,不信让我最牛逼的南方新员工来教教你们’?”】
“不,你们都猜错了。”老纪摇了摇手指,表情变得玩味起来,“老朱的意思很明确,明确到就差写在脸上了。他这是在给复审小组下命令:‘就算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,你们也得给我从北方学子中选这么一批出来!偌大一个帝国,难道还安排不了几十个工作岗位吗?’”
画面上,朱元璋的卡通形象,手里拿着一本《道德经》。
“还记得老朱引用老子的话吗?‘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’。现在,就到了给北方‘补一补’,搞‘宏观调控’的时候了!”
“复审小组的领队张信,领了这道圣旨,腿肚子都在打哆嗦。这哪是去审卷子,这分明是去走钢丝啊!审得好了,皆大欢喜;审得不好,他就是下一个蓝玉!”
“这十二个人,被关进了一间密室。在他们面前的,是堆积如山的北方考生的落第试卷。在他们身后的,是全天下无数双眼睛。”
“北方士子在等一个公平,南方士林在等一个说法,而龙椅上的那个老人,在等一个能让他安稳交班的‘平衡’。”
视频的画面,缓缓拉远。昏暗的房间里,十二个身影围着桌案,面色凝重,仿佛在进行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豪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