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辰安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感觉有点脑缺氧。这种级别的精神交锋，比看两军对垒还要耗费心神。他划拉着屏幕。
一个视频封面跳了出来。画面背景是苍茫的戈壁与烽火台，前景则是四个模糊但气势磅礴的家族剪影，旌旗招展。标题用了一种仿佛金属雕刻的字体，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：
“【王牌军团】驱动东汉四百年霸业的幕后引擎——扶风四姓！”
“扶风四姓？”李辰安嘀咕了一句，有点陌生，但“王牌军团”、“幕后引擎”这些词眼瞬间抓住了他。这听起来，像是个王朝的股东大会。他点了进去。
没有花里胡哨的片头，视频一开始就是激昂的鼓点和金戈交鸣之声。一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，仿佛在宣读一份尘封千年的战报。
“扫西羌，平交趾，勒石燕然，重开西域。撑起煌煌大汉不朽功业的，除了庙堂之上的帝王，还有一群来自同一片土地的铁血家族。他们，就是东汉帝国的硬件供应商，来自京畿之地——扶风的四大豪门。”
咸阳宫，嬴政的目光陡然锐利。硬件供应商？这个词新鲜，但他瞬间就懂了。帝国这架巨大的战车，需要无数坚固的零件。他一直致力于将所有零件的生产和更换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，可这天幕却说，有一整个地区，在批量生产帝国的核心部件？
“第一家，扶风马氏。赵国名将赵奢之后，马服君的血脉。”
画面上，一个老当益壮的将军形象浮现，他身披甲胄，须发斑白，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。
“开国功臣马援，一句‘男儿当为国战死，以马革裹尸还葬耳’，吼出了一个家族的精气神。”声音顿了顿，画面转为一座肃穆的宫殿，“他女儿，是汉明帝的皇后，史称‘女中尧舜’，以女子之身，辅佐开启了一代盛世。一门之内，文能安邦，武可定国。权势最盛之时，族中封侯者九人，位列三公九卿者十数人，堪称东汉初年最顶级的合伙人。”
【弹幕：“马革裹尸！dNA动了！”】
【弹幕：“马皇后，真正的宫斗文大女主，靠的是德行和智慧，不是小手段。”】
【弹幕：“所以马超他们家祖上这么猛的吗？！”】
许都，司空府。曹操正与郭嘉等人议事，看到天幕上的马援，不禁捻须微笑。他对郭嘉道：“奉孝，这马氏一族，确有可取之处。可惜到了马腾、马超这代，空有勇力，却无大略。”
郭嘉轻摇羽扇：“主公，家族之势，如潮有起落。马援之时，乃是旭日初升，到了马超，已是烈火烹油，虽看似炽烈，实则根基已损。”
“第二家，扶风班氏。楚国令尹子文之后，根正苗红的贵族。”
画面上，一个文弱书生毅然丢下手中的竹简，换上了戎装。
“说起班家，你可能想到的是写出《汉书》的班固、班昭，一家子史学大牛。但他们家，还出了个超级猛人，班超。”
“‘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’！这位老哥，直接把笔杆子换成了刀把子，带着三十六个兄弟就敢闯西域。靠着过人的胆识和手腕，纵横捭阖，硬生生让断了六十多年的丝绸之路，重新为大汉敞开！最终万里封侯，名曰定远！”
“一手拿笔修史，一手拿刀拓土。试问，还有比这更硬核的家族吗？”
【弹幕：“班超：我寻思我就是出去出个差，怎么就封侯了？”】
【弹幕：“文化人狠起来真没武夫什么事了……笔和剑，班家全都要！”】
【弹幕：“一家子承包了大汉的文武KpI。”】
汉，未央宫。汉武帝刘彻看着天幕，眼神复杂。他一生所求，便是“开边拓土，威加四海”。这张骞通西域，卫青、霍去病击匈奴，都是他最得意的功绩。这班超，竟能在他之后，以文人之身，重现这般伟业。
“大丈夫当如是也！”他低声赞叹，心中却也升起一丝警惕。《春秋》有言：“大臣太重者国危，左右太亲者身危。”这班氏文武双全，若心生异志，岂非心腹大患？
“第三家，扶风窦氏。汉文帝窦皇后的本家，标准的皇亲国戚。”
天幕上的气氛陡然一变，画面拉到一片广袤的草原，匈奴的狼旗正在溃败。
“如果说班超是打通了副本的门，那把副本boSS彻底删号的，就是窦家。窦宪，领着大军，一路追着北匈奴打，打到人家老家都不要了，仓皇西窜。最后，在燕然山刻石记功，为大汉王朝与匈奴数百年的恩怨，画上了一个斩草除根的句号！”
“这一战，不仅为大汉解决了心腹大患，还顺便给西边的欧罗巴大陆送去了一份大礼——史称‘上帝之鞭’！”
【弹幕：“卧槽！勒石燕然！历史书上的名场面！”】
【弹幕：“欧洲：我谢谢你啊，给我们送温暖了是吧？”】
【弹幕：“窦家：我不是针对谁，我是说在座的外戚，都是……诶？我怎么倒了？”】
唐，太极宫。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，双目圆睁，死死盯着天幕。
“勒石燕然！竟是这窦宪所为！”他身边的将领们也无不色变。对于同样与北方游牧民族鏖战一生的他们来说，“勒石燕然”这四个字的分量，重于泰山！
房玄龄连忙上前一步，低声道：“陛下，此窦氏，非彼窦氏。天幕有言，后世之窦氏，乃鲜卑和窦零氏之后，托名而已。”
李世民这才缓缓坐下，脸色却依旧震撼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长孙皇后，她的母亲便出自这“后窦氏”。他不禁失笑：“借壳上市？这天幕用词，当真……刁钻。”但他心中的震撼并未消减，一个家族，能将国之大敌驱逐殆尽，这是何等煊赫的武功！
可天幕的声音，却瞬间冰冷了下来。
“然而，登高易跌重。作为外戚，窦氏的权势熏天，也让他们忘记了谁才是帝国的主人。最终，在与宦官的政治斗争中，满盘皆输，家族一朝倾覆。煊赫百年的功勋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”
“第四家，扶风耿氏。云台二十八将之一，耿弇的后人。”
视频的风格再次转变，悲壮的号角声响起。画面中是一座孤城，城墙残破，旌旗染血。
“你可能没听过耿弇平定四十六郡，未尝一败的战神事迹。但你一定听过这个故事。公元75年，他的后人耿恭，死守疏勒城。城外，是数万匈奴大军，围得水泄不通。城内，粮草断绝，箭矢用尽。”
“他们煮食铠甲上的皮革，喝战马的血，最后，连城中的老鼠都找不到了。援军赶到时，打开城门，只见二十六个衣衫褴褛、形如枯骨的汉子，拄着兵器，站得笔直。当他们最终回到玉门关时，只剩下了十三人。”
画面定格在那十三名幸存者互相搀扶，走进关门的身影上。他们身后，是漫天风沙，和无数倒在异乡的同袍。
“玉门关守将上奏朝廷，只有八个字：‘壮志饥餐胡虏肉，笑谈渴饮匈奴血。’……不对，串台了。是‘不为大汉耻’！”
“这五个字，道尽了一个民族的铁血与忠勇！耿氏一门，世代将星，满门忠烈。后来，耿家后人耿纪，因反对曹操篡汉，在许都起兵，事败被诛三族，扶风耿氏的血脉，就此断绝。”
【弹幕：“泪目了，这才是铁骨铮铮的汉魂！”】
【弹幕：“十三将士归玉门！每次看都头皮发麻！”】
【弹幕：“耿纪……唉，是条汉子，可惜了。”】
这一刻，所有时空的帝王将相，都沉默了。
无论是嬴政的冷酷，刘彻的雄猜，还是李世民的英武，朱元璋的狠辣，在“十三将士归玉门”这悲壮的一幕前，都化作了深深的敬意。
这是超越了权谋、超越了利益的，属于军人的最高荣耀。
朱元璋的拳头在龙椅的扶手上捏得咯咯作响。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，他最懂这种忠勇的可贵。他转头对太子朱标道：“将此四家之事，详录于册！尤其是耿恭，其人其事，当为我大明将士之楷模！《宝佑录》中，当为他立传！”
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四大家族的赫赫功勋之中时，天幕的风格再次一转。
鼓点与号角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悠远而空灵的配乐。
“马氏，窦氏，班氏，耿氏。他们封侯拜将，出将入相，女儿做皇后，儿子当将军。他们用血与火，铸就了东汉的辉煌。”
“那么问题来了。”
叙述者的声音变得玩味起来，带着一丝洞穿千古的冷峭。
“如此强大的四个家族，为什么在后来的史书上，却几乎集体消失了？”
“他们没能像后世琅琊王氏、陈郡谢氏那样，成为绵延数百年的顶级门阀。他们就像四颗最璀璨的流星，划破了东汉的天空，然后，就坠落了。除了马氏还有些零星后人见于史册，其他三家，几乎是‘查无此人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这个问题，如同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每一位帝王的心头。
是啊，为什么？
他们刚才还在惊叹于这些家族的强大，甚至在盘算着如何驾驭、如何提防。可转眼之间，天幕就告诉他们，这些庞然大物，竟然都亡了？而且亡得如此干净利落？
这比他们煊赫的功绩，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。
李世民看向房玄龄，后者也是一脸凝重。他们治理天下，所倚仗的，不正是关陇集团这些勋贵世家吗？若是连扶风四姓这等功勋盖世的家族都无法完成转型，那他大唐的根基，又是否真的稳固？
天幕的画面，渐渐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