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辰安长舒一口气，他划动着屏幕，指尖无意识地寻找着下一个能让他转换心情的视频。
一个标题跳入眼帘，带着一种古怪的、为“反派”翻案的腔调——《虽然对理学没啥好感，但凭良心说，朱熹这口锅背得是真冤！》
封面设计得相当“阴阳怪气”，一个卡通版的朱熹小人，背上驮着一口比他还大的黑锅，锅上贴满了标签：“禁锢思想”、“伪君子”、“封建余孽”。他愁眉苦脸，正被一群举着“存天理，灭人欲”牌子的小人追着打。
“朱熹？”李辰安挑了挑眉，“这还能洗？”
怀着一丝好奇，他点了进去。
视频没有激昂的开场，反而是一段略带忧伤的古琴声，旁白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冷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被遗忘多年的事实。
“聊一个人的身后名，无非两种，流芳百世，或者遗臭万年。但历史上偏偏有这么一位奇人，死后跟坐过山车似的，先被踩进泥里遗臭，再被捧上神坛流芳，最后又被拉下来继续遗臭。”
画面上，一个卡通朱熹的形象在泥潭、神坛、油锅之间反复横跳，动作滑稽又心酸。
“没错，这哥们儿就是朱熹。说他好的，把他吹成‘孔子之下第二人’；骂他烂的，说他是禁锢华夏千年思想的罪魁祸首。”旁白话锋一转，变得犀利起来，“但说真的，咱们大多数人，包括我自己，对他最深的印象也就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程朱理学，明清科举的唯一指定教材，‘存天理，灭人欲’，搞愚忠，歧视女性，最后导致咱们跟不上世界版本更新，被人家降维打击。”
“第二，这位朱夫子说一套做一套，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他老人家私德有亏，是个活脱脱的伪君子。”
画面一黑，旋即亮起，两个鲜红的大字砸在屏幕中央：“是吗？”
【弹幕：“来了来了，熟悉的翻案环节！”】
【弹幕：“先上香，后开喷，已成惯例。”】
【弹幕：“坐等up主被打脸，朱熹这也能洗？”】
南宋，临安府。
刚刚被弹劾，正闭门谢客的朱熹，怔怔地看着天幕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。他看到了那个背着黑锅的自己，看到了那些刺眼的标签，心中涌起一股荒诞的悲凉。
“罪魁祸首……伪君子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而另一边，庆元党禁的主导者，权倾朝野的韩侂胄，正与一众门生饮酒作乐。看到天幕上的内容，他不由得哈哈大笑，指着天幕对众人道：“尔等看，连上天都说这朱熹是个伪君子！此乃天意，天意助我！”
众人纷纷附和，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视频旁白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玩味：“各位先别急着下定论。咱们先说第一个问题，程朱理学禁锢思想这口锅，朱熹来背，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他了？”
“首先，朱熹他不是‘发明家’，最多算是个‘改良者’。”画面上，出现了几个卡通人物，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，他们像搭积木一样，一块一块地垒起“理学”这座大厦，而朱熹只是最后那个把房顶盖好的工匠。
“这道理就跟咱们小时候以为蔡伦发明了纸，瓦特发明了蒸汽机一样。长大了才知道，人家只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技术大拿。”
“更黑色幽默的是，朱熹活着的时候，他的理学是被官方摁在地上摩擦的‘伪学’，学他那套玩意儿，连科举的门都摸不着。可以说，老朱到死，都是个非主流学者。”
“那后来怎么就成了官方指定教材了呢？因为后来的皇帝们发现，‘诶？这玩意儿好啊，有利于统治！’于是，一代代地给他抬咖位，从元朝开始定为科举标准答案，到明清更是发扬光大。所以你看，朱熹本人，既不是理学的开创者，更不是把它推上神坛的推动者。他更像是一个被后世立起来的靶子，谁不爽了，都来射两箭。”
【弹幕：“好家伙，这锅甩得，比我家炒菜锅都圆！”】
【弹幕：“死后封神，然后背最大的锅，朱熹：我谢谢你们啊！”】
【弹幕：“皇帝：这思想不错，拿来吧你！”】
明，奉天殿。
朱元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他亲手将《四书集注》定为科举的圭臬，正是看中了其中“君君臣臣”的秩序。这后世之人竟一语道破天机，说这是帝王为了“利于统治”！
他身边的朱棣也是心头一震。他篡位之后，为了稳固统治，更是将程朱理学推向了极致。此刻天幕之言，仿佛一把利剑，刺穿了那层“教化万民”的华美外衣，露出了赤裸裸的帝王心术。
“父皇……”朱棣低声道，“此言，似有几分道理。”
朱元璋冷哼一声，没有说话，但眼神中的凝重却泄露了他的心思。
视频继续，画面上出现了三个被打了大大红叉的“网络热门黑料”。
“接下来，咱们再聊聊网上喷朱熹喷得最狠的三个点。第一，‘饿死事小，失节事大’，这话被骂了几百年。第二，说他强制女性裹小脚。第三，也是最要命的，‘存天理，灭人欲’，这六个字听着就反人类。”
“但这事儿吧，就特尴尬。”旁白的声音充满了无奈，“‘饿死事小，失节事大’，这话是北宋的程颐说的，因为大家习惯叫‘程朱理学’，这锅就算在了朱熹头上，属于买一赠一。”
“至于裹小脚，汉唐就有苗头了，具体啥时候开始流行的，神仙也说不清。但有意思的是，理学这帮人，从程颢到朱熹的徒孙，反而都是明确反对缠足的。说朱熹用行政命令强制推广这事儿，最早的出处是民国的一本风俗志……这都隔了几百年了，真伪只能说存疑。”
“最后，就是那句‘存天理，灭人欲’。兄弟们，以后再喷人，千万别用这句话，不然显得特没文化。”
画面一转，出现了朱熹本人的解释注解：“饮食，天理也；山珍海味，人欲也。夫妻，天理也；三妻四妾，人欲也。”
“看明白没？老朱的意思不是让你不吃饭、不成家，当个石头人。他的意思是，吃饭是正常需求，但天天想着满汉全席就是过度的欲望；夫妻结合是天经地义，但天天想着后宫佳丽三千就是邪念。说白了，就是克制你那些泛滥的、不切实际的欲望。就这一点，后世被捧上天的王阳明也认同，只是他俩实现目标的方法论不一样罢了。”
【弹幕：“卧槽！原来是这个意思？我被骗了多少年！”】
【弹幕：“断章取义害死人啊！语文老师对不起！”】
【弹幕：“这么一说，感觉还挺有道理的，不就是反消费主义陷阱吗？”】
这一刻，无数时空的读书人，大脑都仿佛被重锤猛击，嗡嗡作响。
那些曾因“灭人欲”而痛苦挣扎的学子，那些曾因“失节事大”而对理学嗤之鼻的文人，全都愣住了。原来，他们奉为圭臬或者痛骂了数百年的东西，从根子上就被曲解了？
清，紫禁城。
乾隆皇帝皱起了眉头，他翻看着手中的《朱子语类》，再对照天幕上的解释，脸色阴晴不定。他治下，文字狱兴盛，思想被严格管控，程朱理学正是他最得心应手的工具。可如今，这工具的“使用说明书”似乎被人从另一个维度进行了解读，让他感到了一丝失控。
视频的氛围突然一转，变得像法庭辩论一样严肃。
“聊完了理学的锅，咱们再来说说朱夫子的人品问题。史书里白纸黑字写着，他被告了十大罪状，什么不孝、诱骗尼姑当小妾之类的花边新闻一应俱全，而且，最关键的是——他自己还认了！”
画面上，出现了韩侂胄一派的御史沈继祖，正拿着奏章，口沫横飞地弹劾朱熹。
“这事发生在公元1196年，党争嘛，大家都懂。当时宋宁宗早就看天天劝他‘控制欲望’的朱熹不顺眼了，顺手就把朱熹给办了。问题就出在朱熹告老还乡前写的那封《谢表》上，里面有句话，叫‘伏候敕旨，谅区区之素心，固难以自明，特加怜许……非敢缘饰以祈恩，姑欲清明以避罪’，而后世一些记载中，更是提到了‘非诬’二字，意思就是‘你们说的都对，不是诬陷我’。”
“这不就等于自己锤死自己了吗？”
韩侂胄看到这里，得意地抚掌大笑：“看！铁证如山！他自己都认了！”
朱熹本人更是面如死灰，那份《谢表》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屈辱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心上的刀痕。难道自己死后，就要背着这污名，遗臭万年吗？
然而，天幕上的旁白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。
“但是，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‘谢表’这玩意儿是干嘛的。在宋朝，这就是你滚蛋前写给皇帝的感谢信，或者说，是检讨书！态度必须谦卑，姿态必须放低，甭管你有没有错，都得把自己骂得一文不值。不然，皇帝觉得你态度不端正，接着收拾你！”
“别说朱熹了，就说那位硬骨头苏东坡，够刚吧？乌台诗案，直接写诗怼皇帝。可后来他被贬到黄州写的《谢表》，那把自己给贬损的，简直是求生欲拉满。所以拿‘谢表’里的客套话当罪证，多少有点不地道了。”
【弹幕：“我靠，还有这种操作？古代版职场pUA？”】
【弹幕：“苏轼：别骂了别骂了，活着要紧。”】
【弹幕：“所以朱熹的‘认罪’，就是个流程？”】
画面陡然一转，出现了一个豪放不羁的身影，手持长剑，正在月下舞动，正是辛弃疾。
“当然，这些都可以说是我的主观推测。咱们来看一个铁证。南宋文坛第一喷子，嫉恶如仇的辛弃疾，大家认识吧？他可是韩侂胄的铁杆支持者，跟朱熹在政见上是死对头，早就撕破脸了。”
“可在朱熹死后，辛弃疾做了什么？他竟不远万里，亲自跑去给朱熹奔丧，并且在朱熹的坟前，流着泪写下了‘所不朽者，垂万世名。孰谓公死，凛凛犹生’这样的千古名句！”
旁白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字字如钟，拷问着所有时空的观众：
“现在问题来了！如果说，后世帝王褒奖朱熹，是为了统治需要。那这位口无遮拦、见谁怼谁、还是朱熹政敌的辛弃疾，他图个什么？”
“是咱们这些没看过几本朱熹原着，靠着地摊文学就认定他是伪君子的人瞎了眼？”
“还是身处那个时代，亲身经历了那一切的辛弃疾，他瞎了眼？！”
话音落下，整个天幕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韩侂胄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，酒杯从手中滑落，摔得粉碎。他无法理解，完全无法理解！辛弃疾，他最倚重的武将文胆，为何会去祭拜他最大的政敌，还给予如此高的评价？
而南宋的另一边，正在军中饮酒的辛弃疾，看着天幕，眼中泛起泪光。他想起了那位固执而博学的老友，想起了他们在政见上的无数次争吵，也想起了那份超越党争的惺惺相惜。
视频缓缓进入尾声，旁白的声音也变得平和而深远。
“说了这么多，不是要吹捧朱熹。而是想说，对于历史人物，一味地神化或者妖魔化，都是一种不尊重。人类文明，就是这样从蛮荒到愚昧，再到理性，一步步走过来的。取其精华，去其糟粕，才是我们该有的态度。”
“毕竟，谁也说不准，我们现在深信不疑的某些常识，几百年后，会不会也被后人指着鼻子吐槽——‘这都什么玩意儿？21世纪的人怎么这么蠢？’”
“你说，你要是听到了，气不气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