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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幕之上,那艘横渡大西洋的贩奴船画面并未消散,反而缓缓拉近。拥挤、污秽、绝望,这些词汇甚至不足以形容那人间地狱的万分之一。Up主的声音再度响起,这一次,不带任何戏谑,只有一种解剖尸体般的冰冷与平静。

【“为了追赶市场扩张的速度,一种名为‘棉花快船’的怪物应运而生。它的设计理念只有一个——极限效率。舱底塞满压舱物,最下层甲板堆砌棉花包,而中间那狭窄得仅容躺卧的夹缝,则像码放货物一样,塞满了来自非洲的‘燃料’。”】

画面中,一张精密的船舶剖面图被展示出来,上面用红色的线条标注着每一个空间的功能。那代表“货物”的区域,赫然画着无数蜷缩的人形。

【“这种立体的运输方式,能将从利物浦到新奥尔良的航程,从两个月缩短到三十天。代价呢?平均百分之二十七的死亡率。不过,没关系。”】

“没关系”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三座大山,压在所有观者的心头。

【“经过精密计算,即便损失四分之一的‘货物’,每一趟航行的利润率,依旧能超过百分之四百。这笔账,足以让那些英吉利的绅士们,心安理得地改邪归正,放弃利润率更低的贩/毒。”】

【弹幕:“改邪归正(指换个赛道继续当畜生)”】

【弹幕:“我靠,我终于理解什么叫‘资本来到世间,从头到脚,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’了!”】

【“更有远见的投资者,会在船只出航前,为这批‘货物’购买保险。纽约的保险商人,为每一艘船开出的‘可接受死亡率’是百分之十。这是一个参数,一个冰冷的,能确保利润最大化的数字。从那一刻起,人命,第一次被现代金融工具,如此清晰地量化了。”】

秦,咸阳宫。

始皇帝嬴政的眼中,第一次出现了困惑。他一生追求的,便是将天下万物纳入秦法的掌控,车同轨,书同文,统一度量衡。他以为,这是对世界最彻底的掌控。可天幕所展示的“保险”,这种将人的生死、风险,都变成可以计算、可以交易的筹码,这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,更高级,也更恐怖的“度量衡”!

“李斯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此物……此法……可为国用否?”

李斯匍匐在地,冷汗浸透了朝服。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将大秦的士卒、民夫,都变成保单上的数字?这想法光是冒出来,就让他不寒而栗。这非治国,此乃妖术!

【“下游的燃料问题解决了,中游的生产自然也不能落下。为了防止‘燃料’逃跑,颁布了《逃亡奴隶法》,允许奴隶主跨越南北,肆意抓捕。英国人,用着美洲的奴隶,种着美洲的棉花,纺成布,再高价卖回给美洲。完美的闭环。”】

【“但这个闭环,很快就出了问题。美洲的北方,也想自己开工厂,不想再被英国人当原料产地和倾销市场。于是,公元1861年,一场内战爆发了。”】

画面一转,不再是种植园,而是炮火连天的战场。

【“战争导致南方港口被封锁,英国的棉花来源,断了。一夜之间,利物浦的棉花期货价格暴涨百分之三百!兰开夏郡,这个全球纺织业的心脏,六成的工厂停摆,五十万工人瞬间失业!”】

唐,太极殿。

李世民猛地站起,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人亦是面色大变。

“五十万……五十万工匠失业!”杜如晦失声道,“陛下,这已非商贾之事,此乃动摇国本之大患!一国之产业,其命脉竟系于万里之外的另一场内战!这……这太荒谬了!”

李世民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,他想的更深。他征高句丽,断其一臂;伐突厥,除其心腹。可这种战争,看得见,摸得着。而天幕所揭示的,是一种看不见的战争。只需掐断一条商路,就能让一个庞大的帝国,半身不遂!

【“但你以为当年的世界老大是浪得虚名的吗?你不卖,有的是人抢着卖!”】Up主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,【“日不落帝国紧急启动了‘棉花替代计划’。他们通过孟买的交易所,向天竺的棉农发放年利率高达百分之二十四的高利贷,诱骗、强迫他们扩大种植。虽然天竺棉花的品质不如美洲货,一度导致纺纱机损耗率大增。但没关系,世界老大有的是备胎。”】

【“埃及,这个同样被英国殖民的古老国度,成了下一个目标。埃及总督被迫将富饶的尼罗河三角洲棉田,抵押给一个叫罗斯柴尔德的银行。在更优越的气候与更短的运输距离加持下,勤劳的埃及农民产出的棉花,在短短十八个月内,就完全对冲了失去美洲原料的危机。”】

【弹幕:“一种植物(指英国)”】

【弹幕:“世界地图对带英来说就是个冰箱,想吃什么自己开门拿。”】

大殿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的帝王,所有的谋臣,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。这不是简单的强弱之分,这是一种降维打击!他们引以为傲的权谋、兵法,在这种全球化的资源调配能力面前,就像是孩童的把戏。敌人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国家,而是一个无处不在、可以随时替换棋子的体系!

【“解决了原料,接下来就是倾销!当年的兰开夏郡,有超过两千家棉纺厂,其蒸汽机的总功率,超过了法兰西全国工业动力的总和!为了把这些布卖出去,他们用蒸汽船和铁路,将运输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八十三。然后,他们的目光,投向了东方。”】

画面上,一艘艘悬挂着米字旗的蒸汽炮舰,出现在了广州城外的海面上。

“轰!”

一声炮响,仿佛跨越时空,震彻了每一个朝代。

【“公元1840年,为了让女王和人民的蛋糕,不被卖鸦片的那帮人全吃了,英国皇家海军,炮轰广州,打开了大清的国门。《南京条约》签订后,英国棉布对华出口,激增百分之四百!上海,取代广州,成了新的倾销中心。”】

明,奉天殿。

朱元璋“啪”地一声捏碎了龙椅的扶手,双目赤红如血。他不是为那个叫“大清”的后世王朝惋惜,而是为这片他深爱的土地,感到锥心的剧痛!
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他指着天幕,浑身颤抖,“我华夏子民,竟要被这等海上蛮夷,用炮火逼着买他们的布!”

他想起了自己驱逐蒙元,恢复中华的艰难岁月。他以为,只要内部稳固,天下便可太平。可天幕告诉他,敌人,会从海上,带着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,破门而入!

【“结果是什么?松江府,这个曾经的大明纺织中心,三十万纺织工人,一夜之间,尽数失业!曼彻斯特制造商协会的备忘录里,冷酷地记录着:‘每摧毁中国一台纺织机,就能为不列颠创造5先令的利润。’”】

“诛心!”宋濂老泪纵横,嘶声喊道,“陛下!此非战也,乃诛心之策!他们要断我华夏之根基,毁我万民之生计啊!”

【“战争只是手段,垄断才是目的。当物理的壁垒被打破,无形的枷锁便会随之而来。”】

Up主的声音变得愈发深邃。

【“1877年,伦敦的银行家们,发明了更高效的工具——棉花期货。简单说,就是做空。他们可以在市场上,凭空创造出海量的棉花供给,打压价格。趁着棉价暴跌,逼迫天竺的棉农贱卖资产,然后再放出高利贷,提供他们的种子、化肥,让整个次大陆,陷入永世不得翻身的债务循环。”】

【“还不够。1896年,利物浦棉花协会,建立了全球第一个棉花分级标准。他们手握定义权,可以将同样是自己用过的美洲长绒棉,定为‘高标准’,溢价百分之三百,让你卖不出去;同时,将天竺的短绒棉,死死按在低价区,予取予求。你种什么,什么值钱,值多少钱,全由我说了算。”】

如果说之前的炮火和杀戮,尚在帝王们的理解范畴之内。那么“期货”和“标准”,这两个词,则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认知。

这是一种看不见的权力。

它不需要军队,却能让一国经济崩溃。

它不需要律法,却能为全世界制定规则。

汉武帝刘彻缓缓坐回了御座,他一生征伐,拓土万里,可他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。他的铁骑,能踏平草原,却无法对抗一张期货合约。他的权威,能号令天下,却无法定义一朵棉花的价值。

【“至此,一个完美的全球四级产业链形成了:英国本土负责最高端的纺纱和金融设计;天竺等殖民地负责初级加工;加拿大、澳大利亚等白人殖民地负责精加工;最后,向全世界倾销。在这套体系下,兰开夏郡一个纺织工人的劳动财富,是天竺工人的三十七倍。”】

【“他们完成了原始积累,再也不需要靠这种劳动密集型的工业挣钱了。他们转向了更轻松的金融、设计、教育……这些上游产业。而后来的国家,比如日本、美国,却必须踩着他们的脚印,重走一遍这条血腥的纺织老路。”】

视频的最后,画面又回到了那一望无际的棉花田。风吹过,棉絮飞扬,仿佛是无数亡魂在低语。

Up主的声音,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。

【“所以,棉花编织的,从来不是一件件温暖的衣裳。它编织的,是一个由军舰、契约、劳工和金融衍生品共同构成的,血腥的全球扩张之网。日不落,从海上来。”】

【“当你今天穿起棉衣,盖上棉被,是否也会偶尔想起,在这份舒适与廉价的背后,是它在两百年前,如何彻底地改变了世界。以及,那些至今,仍在南方棉田上空飘荡的……奇异恩典?”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