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满朝文武的欢呼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不祥的转折。
画面陡然一暗,再亮起时,不再是金戈铁马的战场,而是靡丽奢华的洛阳宫殿。
一个身穿戏服,脸上涂着厚厚油彩的男人正在舞台上咿呀唱喏,身段妖娆,唱腔婉转。镜头拉近,那张脸,分明就是李存勖!
“历史最残酷也最引人深思的拐点,恰恰发生在他登上权力巅峰之后。那个战场上智勇无双、纪律严明的李亚子,仿佛在踏入洛阳皇宫的那一刻就凭空消失了。”
“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——‘李天下’。没错,这是他给自己取的艺名。”
“艺……艺名?”程咬金的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,他掏了掏耳朵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一个皇帝,给自己取了个唱戏的名字?
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,那是一种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耳光的错愕与羞愤。他刚刚还沉浸在“李唐麒麟儿”的骄傲里,转眼间,这麒麟儿就自己滚进了泥潭,还抹了一身戏装油彩!
【???画风突变,我闪到腰了。】
【刚夸完你是战神,你转头就去当练习生了?】
【李天下:c位出道,请求集合!】
【前面的别笑了,我感觉气氛不对,这tm是恐怖片。】
“问题,首先出在治国理念的彻底跑偏上。”Up主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李存勖的思维,似乎还停留在带着沙陀部落抢地盘的阶段,他完全没学会如何从‘打天下’切换到‘治天下’。”
“他极度不信任传统的文官集团,反而重用了两类人——宦官,和伶人。”
天幕上,一群阴阳怪气的太监,簇拥着李存勖,对着朝中大臣指指点点。
“他把唐朝覆灭后四散的宦官重新召集起来,足有上千人,让他们充当监军,监视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宿将。”
“更离谱的,是他对伶人的宠信。”画面一转,几个伶人穿着华服,趾高气扬地走在宫道上,连朝中重臣都要给他们让路。
“因为他自己爱唱戏,便把这种爱好带进了朝堂。他让伶人当刺史,掌管一方民生;甚至让伶人当禁军将领,手握兵权!这些粉墨登场的家伙,仗着皇帝宠幸,在朝中肆意妄为,侮辱大臣,贪赃枉法,把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,搞得乌烟瘴气!”
大明,奉天殿。
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怒喝道: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咱最恨的就是这帮没卵子的宦官和卖屁股的戏子干政!国家大事,岂是儿戏!”
他看向一旁的徐达,声音里满是寒意:“咱早就说过,内臣不得干预政事,违者斩!这李存勖,是把前朝的教训全吃到狗肚子里去了!”
真正的崩坏,接踵而至。
“其次,是对功臣的猜忌与屠戮,这直接刨掉了他统治的根基。”
画面上出现了后唐头号功臣郭崇韬的身影,此人面容刚毅,眼神锐利。
“郭崇韬,灭梁平蜀,居功至伟。但他为人刚直,激烈反对伶人干政,因此招致伶官和宦官的嫉恨。这些人天天在李存勖耳边吹风,诬陷郭崇韬要造反。”
“最终,正在前线平叛的郭崇韬,被李存勖一道旨意,连同他的几个儿子,一并冤杀!”
画面定格在郭崇韬人头落地的那一刻,鲜血溅满了圣旨。
“这一举动,让所有功臣宿将,心寒彻骨!”
“紧接着,他又听信谗言,冤杀了名将朱友谦,逼死了自己的亲弟弟……”
一个又一个熟悉或陌生的将领名字,在天幕上被打上红色的叉。
“竖子!糊涂!!”
李世民再也忍不住,他猛地站起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天幕破口大骂,“郭崇一韬,国之柱石!你……你怎么敢!怎么能!”
他想起了自己的房玄龄、杜如晦,想起了李靖、李积……这些人是他打下并稳固天下的基石!自毁长城,这是取死之道!
一种比被朱温羞辱时更深的绝望与愤怒攫住了他。朱温是敌人,他残暴是他的本性。可李存勖是自己人!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麒麟儿!他的堕落,比敌人的屠刀更让人心痛!
大宋皇宫。
赵匡胤看得后背一阵发凉。他默默地端起茶杯,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。杯酒释兵权,他自认手段不算光彩,但至少保全了君臣的体面和性命。与李存勖这种卸磨杀驴、赶尽杀绝的做法相比,他那点手段简直称得上是仁慈了。
“传旨,”他声音干涩地对内侍说,“将《旧五代史·庄宗纪》与《伶官传》抄录百份,分发诸位将帅、重臣,令其细读!让所有人都看看,何为‘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’!”
天幕上的堕落还在加速。
“再者,是生活的极度奢靡与盘剥。李存勖和他的刘皇后,疯狂聚敛财富。刘皇后出身卑微,却极为贪婪,公开向地方官索贿。为了满足宫廷开支,李存勖任用酷吏,对百姓敲骨吸髓,搞得民不聊生,天下怨声载道。”
画面上,骨瘦如柴的百姓与宫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“一个在战场上纪律严明的统帅,治国时却毫无章法。”
“一个为父复仇的孝子,登基后却滥杀无辜。”
“一个曾让万民归心的领袖,最终却成了盘剥百姓的暴君。”
一连串的排比句,如同一记记重锤,砸碎了李存勖最后的光环。
【心态崩了啊,这反转比过山车还刺激。】
【打天下100分,治天下-100分,合计0分。】
【欧阳修:我早就写了,《伶官传序》背诵全文啊同学们!】
【火与冰,战争的烈火,人心的寒冰。这评价绝了。】
“危机的总爆发,在公元926年。”
Up主的声音变得冷酷而平静,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报告。
“河北魏州兵变。李存勖派他最信赖的义兄,大将李嗣源前去平叛。然而,人心已失,李嗣源的大军刚到前线,就被叛军裹挟,反被拥立为主,倒戈杀向洛阳!”
“当叛军逼近时,李存勖的末日来临了。他试图组织抵抗,但应者寥寥。他当初一手提拔的伶人禁军将领郭从谦,趁机发动兵变,率兵攻入皇宫,史称‘兴教门之变’。”
喊杀声震天,皇宫内火光冲天。
“在混乱的厮杀中,威震天下的一代战神,被一支流箭射中。”
画面上,李存勖捂着伤口,踉跄地倒下,他昔日英武的身姿,此刻狼狈不堪。
“奄奄一息的他,想喝口水。”
“那位贪婪的刘皇后,却只派人送来了一杯……奶酪。”
“最终,李存勖伤重而亡,年仅四十二岁。”
李世民双目圆睁,整个人僵在原地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。
他死了?
那个十五年灭梁、光复旧唐的战神,就这么……死了?
死在伶人的背叛之下,死于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流箭,临死前,连一口水都喝不上。
何其荒诞!何其讽刺!何其悲凉!
“他死后,场面更是凄凉。”Up主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一个名叫善友的伶人,平日里最受他宠幸。此人收集了一些宫中的乐器,堆在他的尸体上,放了一把火。”
熊熊烈焰中,琵琶、筝、鼓……这些曾让他沉醉的乐器,成了他最后的棺椁。
“以戏曲爱好开始,以乐器焚身结束。这悲剧性的结局,充满了历史的吊诡。”
李辰安默默地看着视频,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。这Up主,真会拿捏人心。先捧上神坛,再一脚踹进深渊,这种巨大的落差感,带来的冲击力,远比单纯的褒或贬要强烈得多。
他滑动手指,准备看下一条。
可就在这时,天幕并未如往常一样立刻切换。
那焚烧着乐器与尸体的火焰渐渐熄灭,化作一片残月下的烟柳。
Up主那已经低沉到极致的声音,再次响起,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、迥异于之前所有情绪的文艺感伤。
“然而,谁又能想到。这个在马背上征战半生,最终丧身于伶官之手的沙陀武将,内心深处,或许还藏着另一面……”
“他留下的词句,‘如梦,如梦,残月落花烟重’,凄美婉约,开一代词风之先,甚至被后世认为是词牌《如梦令》的创制者……”
“一个矛盾的,复杂的,令人扼腕叹息的灵魂。”
话音落下,天幕缓缓变暗。
历朝历代,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一个武人,一个暴君,一个戏子皇帝……也是一个词人?
这最后的信息,像一根最细的针,轻轻扎在所有人的心上,不痛,却留下了一片难以言说的、绵长的酸楚与迷惘。
李世民缓缓坐下,他看着自己因愤怒而颤抖的双手,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句词。
“如梦……如梦……”
究竟哪一个,才是真正的李存勖?或者说,从战神到伶人,从霸主到词人,所有的一切,都不过是一场……短暂而荒唐的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