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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幕之上,画面依旧是那座肃杀的东吴大营。

先前还叫嚣不止的韩当、周泰等人,此刻如同一尊尊泥塑,呆立当场。冷汗,顺着他们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,滴在冰冷的铠甲上,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“嗒”。

他们方才有多么狂悖,此刻就有多么后怕。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却不自知。而将他们从万丈深渊边拉回来的,正是那个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的白面书生。

这哪里是软弱可欺?分明是算无遗策!

【弹幕:大型打脸现场,我宣布陆逊就是扮猪吃虎界的祖师爷!】

【弹幕:将军们:我刚才声音是不是有点大?】

【弹幕:陆逊:基本操作,勿6。】

天幕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:“从公元222年正月到闰六月,长江两岸,一边是怒火滔天,一边是静如深潭。整整半年,蜀军的锐气,被这漫长的对峙消磨得一干二净。远征的疲惫,补给线的压力,以及江南入夏后那蒸笼般的湿热,像无数只蚂蚁,啃噬着蜀军的士气。”

画面上,蜀军的营寨开始移动。为了躲避酷暑,刘备下令,大军向着密林深处、靠近溪流的地方转移。

“机会,终于来了。”

“刘备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,”天幕解说道,“他放弃了水军,将所有部队集中在陆上,为了方便取水,营寨沿着山林溪谷连绵数百里。那连绵的营寨,如同巨蟒的鳞片,从山腰一路铺到江边,五十多座,木栅林立,旌旗蔽日。在刘备眼中,这是锁死东吴的铁索,可在陆逊眼中,这不过是一串引火的干柴。”

画面上,陆逊写给孙权的奏疏被放大:“‘陛下,臣最担心的,是刘备水陆并进。如今他舍舟就陆,兵力分散,我看他这套打法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。您就高枕无忧,等着收我的捷报吧!’”

三国,建业。

孙权看到此处,原本阴沉的脸色稍稍缓和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。没错,他记得这封奏疏。当时的他,确实因为陆逊这番话而心安不少。这个年轻人,没有让他失望。

然而,下一秒,天幕中将领们的反应,却让他眉头再次紧锁。

当陆逊召集诸将,宣布总攻时,帐内炸了锅。

老将周泰第一个跳出来:“大都督!打刘备,应该在他刚来的时候!现在他深入我们腹地五六百里,对峙了七八个月,所有要害都已被他占据。此时进攻,无异于以卵击石!”

陆逊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淡淡地说道:“刘备一生征战,是个老兵油子。他刚来时,精神百倍,全神贯注,那时候打,我们打不动。现在,他在这山沟里蹲了半年,锐气没了,士气疲了,正是我们收网的时候。”

他站起身,目光如电,扫过帐内所有将领,下达了那道足以载入史册的命令:

“传令!全军将士,人手一捆茅草,趁夜潜入蜀营,顺风放火!”

“火!”

轰!

一道火龙,从蜀军的一座营寨中腾空而起。紧接着,是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

火借风威,风助火势!

转瞬之间,四五十座木质营寨,连同周围干燥的密林,化作一片绵延数百里的火海!夜空被烧得如同白昼,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、营寨倒塌声,汇成了一曲末日的交响。

“陆逊率领五万大军,趁势发动全线猛攻!”

画面中,吴军将士如猛虎下山,冲入混乱的蜀营,连破四十余营。江面上,漂满了蜀军的尸体,连江水都被染成了赤色。

蜀汉,成都。

刘备浑身剧烈颤抖,他不是在看一段影像,他是在重温那场将他一生荣耀焚烧殆尽的噩梦。那冲天的火光,那震天的杀声,那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袍泽……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一片虚无。

“啊——!”

一声凄厉的嘶吼,从这位开国皇帝的喉中迸发,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。

天幕上,刘备的身影狼狈不堪,在亲兵的护卫下连夜奔逃。最后,靠着一队士兵在隘口烧毁器械铠甲,拼死阻断追兵,他才勉强逃入了白帝城。

东吴大获全胜!

徐盛、潘璋等人杀红了眼,纷纷请命,要一鼓作气追杀过去,拿下白帝城,活捉刘备!

“糊涂!”

陆逊拦住了他们,声音不大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
“灭蜀,不是我们的目的。保住江东,才是!北面的曹丕,正像一头饿狼,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!若我军主力深入蜀地,被他从背后捅一刀,江东就完了!”

汉,未央宫。

汉武帝刘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眼中满是欣赏。“胜不骄,败不馁,临危不乱,居功不傲。这陆逊,有大将之材,更有国士之心!《孙子兵法》有云:‘将者,智、信、仁、勇、严也。’此五者,他占全了!”

唐,太极宫。

李世民亦是抚掌赞叹:“见小利而忘大义,兵家之大忌。这陆逊能在全胜之时,依旧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,着实不易。房玄龄,你记下,此战可为我大唐将帅之戒:‘穷寇勿追,防有后患。’”

天幕的故事在飞速推进。

“夷陵之战后,刘备又羞又气,一病不起。临死前,他竟给陆逊写了一封信,不是咒骂,而是请求和谈。而陆逊也回信一封,措辞恭敬。两个刚打得你死我活的对手,最后竟像君子一般,心平气和地握手言和。”

“刘备死后,诸葛亮主政,吴蜀重新结盟。孙权将自己的印信都交给了陆逊,让他全权负责对蜀事务。”

“公元228年,曹魏大司马曹休率十万大军南下。孙权再拜陆逊为大都督,于石亭设伏,大破曹休,斩获万余。曹休逃回去之后,愤恨交加,背上长了个毒疮,活活气死。”

【弹幕:陆逊战绩:安排了关羽,送走了刘备,气死了曹休。三国版死神来了?】

【弹幕:这哥们儿专克大咖啊!魏蜀吴三家顶流,都被他Ko了。】

“石亭之战的胜利,让孙权底气暴涨,第二年便在武昌正式称帝。而陆逊,则被拜为上大将军,一个孙权专门为他创立的官职,位在三公之上。出将入相,权倾朝野。”

“从袭取荆州到孙权称帝,十年间,陆逊从一个无名小卒,变成了东吴无可争议的国之柱石。《三国志》的作者陈寿,给帝王之外的两个人单独列传,一个是诸葛亮,另一个,就是陆逊。陈寿用这种方式告诉后人,在那个时代,唯一能与诸葛亮并称‘王佐之才’的,只有陆逊。”

李辰安看到这里,也不禁心潮澎湃。这简直是逆袭流的终极模板,从灭族之仇的深渊,一步步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巅峰。

然而,他知道,这个故事最虐心的部分,要来了。

天幕的色调,骤然变得阴冷。

“可为什么,这样一个功盖当世的柱石,会是东吴最憋屈的大都督呢?”

“因为,孙权要开始搞事情了。”

“公元241年,太子孙登病逝。孙权立了三子孙和为新太子,却又同时封了四子孙霸为鲁王,并且让两个儿子享受同等待遇。这操作,就像是往一锅沸油里浇了一瓢冷水,整个东吴朝堂,瞬间炸裂成两半——二宫之争,爆发了。”

明,奉天殿。

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铁青。他猛地一拍龙椅,怒喝道:“昏聩!此乃取乱之道!自古储位之争,乃动摇国本之第一大祸!这孙权,是嫌他江东的日子太安稳了吗?!”

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朱标死后储位稳固,费了多少心血,甚至不惜大开杀戒。这孙权,竟然主动制造这种混乱!

天幕中,陆逊的身影显得孤立无援。

“陆逊最初保持中立,他太清楚,自己一旦卷进去,会是什么下场。孙权一直猜忌江东大族,而他,就是江东大族最大的代表,手里还握着重兵。可局势,逼得他不得不选。眼看朝局大乱,顾氏家族被诬陷流放,他知道,再不管,东吴就要完了。”

“他上书孙权,力保太子孙和。然而,在孙权看来,这根本不是保太子,这是江东大族在向他逼宫!”

“于是,一场相隔千里的凌迟,开始了。”

“孙权一次又一次地派太监去武昌,当着所有人的面,数落陆逊的不是。骂他越界,骂他结党,骂他探听宫中机密,骂他不该过问帝王家事……”

“陆逊几十年来为东吴立下的所有功劳,被孙权一句一句地骂了回去。那汗马功劳,那不世伟业,在那位他效忠了一生的君主口中,变得一文不值。”

“士为知己者死。可若是那个‘知己’,亲手拿起一盆盆脏水,劈头盖脸地泼向你,否定你为他付出的一切呢?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?”

【弹幕:我心碎了……孙权你没有心!】

【弹幕:这比杀了陆逊还难受啊!诛心!赤裸裸的诛心!】

“公元245年,陆逊在无尽的忧愤中病逝,时年六十三岁。”

“他不是死于刀剑,也不是死于沉疴。他是被一句句的斥责,一道道的圣旨,活活羞辱致死的。那支撑他一生的信念,被那个他誓死效忠的人,亲手碾成了齑粉。”

“可这还没完。陆逊死后,孙权的恨意还没消。当陆逊的儿子陆抗安葬完父亲,回到建业时,孙权叫来他,拿出别人罗织的、控诉陆逊的二十条罪状,当着儿子的面,一条一条地质问!”

嗡!

所有观史的帝王,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这已经不是君臣失和了,这是刻骨的仇恨!对一个已经死去的功臣,掘地三尺,挖出二十条罪状,还要在他儿子面前,一条条地清算!

“直到又过了六年,二宫之争落幕,两个儿子一废一死,孙权折腾得筋疲力尽,才仿佛觉得自己做错了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他召见陆抗,流着泪说:‘我之前听信谗言,亏待了你父亲……’一年后,孙权病逝。”

“这就是陆逊的一生。生前不得安宁,死后不得清净。你说,憋屈不憋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