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里的视频还在播,背景音换成了低沉的胡笳。
“李德裕是这四十年里,唯一在干活的人。”视频里的男声透着股子嘲弄,“平定泽潞叛乱,打残回鹘,一手拉扯出‘会昌中兴’。可结果呢?他死得最惨。”
画面一闪,唐武宗的灵柩退去,新皇唐宣宗登基。
“宣宗上位第一件事,就是翻脸。李德裕权势太盛,压得这位皇叔喘不过气。于是,贬潮州,再贬崖州。崖州在哪?海南岛最南端。那会儿去崖州,基本等于判了死缓。”
“大中四年,李德裕死在崖州。临死前,他爬上高楼,写了首诗。‘独上高楼望帝京,鸟飞犹是半年成。青山似欲留人住,百匝千遭绕郡城。’飞鸟回长安都得半年,层层叠叠的青山把他死死困在孤岛。他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【卸磨杀驴还得看老李家,这手艺祖传的。】
【打工人的天花板:干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】
【鸟:勿cue,飞半年我也累。】
李辰安扯了扯嘴角。这套路太熟了,公司里那些干实事的老黄牛,哪个不是被搞ppt的卷王挤兑走的?
视频里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他为什么必须死?就因为他太能干!他活着,牛党怎么出头?宦官怎么控制皇帝?新皇怎么立威?三股势力同时把枪口对准他。武宗一死,他连个挡箭牌都没有。在一个全员内斗的局里,有能力不是护身符,是催命符。庸才反而活得滋润,因为没威胁。这就是党争最恶毒的产物——逆淘汰!”
大唐,太极殿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世民死死盯着天幕,腮帮子咬得死紧,一根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。
“逆淘汰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猛地拔出横刀,一刀劈在身前的铜鹤香炉上。火星四溅,香灰撒了一地。
“朕的大唐宰相,平叛有功,中兴有功,最后竟被贬死瘴疠之地!”李世民眼眶通红,猛地转头盯住长孙无忌,“辅机,你告诉朕,宣宗为何杀他?”
长孙无忌扑通跪地,冷汗顺着下巴滴落:“陛下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《韩非子》有云:‘臣大欺主,主暗臣专’。李德裕功高盖主,宣宗初立,若不杀他,何以震慑群臣?”
“放屁!”李世民一脚踹翻御案,奏折散落一地,“杀能臣以立威,这是亡国之君的手段!传令史官,把这‘逆淘汰’三个字给朕刻在太庙的柱子上!后世子孙再有因私怨杀功臣者,不配入太庙!”
视频没给古人喘息的机会,画面直接切成了一片血红。
“你以为牛李党争,最后是牛党赢了?”
男声冷笑一声:“错。他们谁都没赢。这场斗了四十年的大戏,是被一个更大的怪物直接掀了桌子。”
“甘露之变爆发。大宦官仇士良手握神策军,独揽大权。外朝大臣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了。党争没了依附的靠山,自然就停了。”
“更可悲的是,文官们被宦官压得喘不过气,转头去求外援。宰相崔胤脑子一抽,把宣武节度使朱温请进了长安。”
画面上,铁甲骑兵冲入大明宫。刀光闪烁,人头滚落。
“朱温进京,杀宦官七百余人。宦官死绝了,朱温顺手把唐昭宗绑去了洛阳,没过几年,大唐亡了。”
【引狼入室VIp中p。】
【崔胤:我请你来当保安,你把我家拆了?】
【朱温:谢邀,人在长安,刚端走一口锅。】
李辰安看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这就叫降维打击。
两个部门经理为了一个总监的位置斗了四十年,最后保安队长直接带人把公司抢了,顺手把老板也给做了。
大明,谨身殿。
朱元璋听到这里,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。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透着股森然的杀气。
“标儿,看见没?”朱元璋指着天幕,眼底泛着冷光,“这就是文人!天天满嘴仁义道德,脑子里全是算计。斗了四十年,把老祖宗留下的家底全抖搂干净了,最后被个拿刀的军阀一锅端!”
朱标脸色苍白,低声问:“父皇,这党争之祸,究竟何解?”
朱元璋冷哼一声,转身走回龙椅坐下:“解?解个屁!只要朝廷里有位置,只要这帮读书人想往上爬,他们就会拉帮结派!唐朝是科举惹的祸,咱大明难道就没有同乡、同年?”
他猛地一拍扶手:“传旨锦衣卫!把朝堂上那些喜欢聚餐喝酒、认老乡拜老师的,全给咱登记造册!谁敢搞什么座主门生,咱就剥皮揉草,挂在午门外头风干!”
大秦,咸阳宫。
嬴政负手而立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。
“阶层流动……资源萎缩……”他咀嚼着天幕里透出的词汇,转头看向李斯,“李斯,唐朝这科举,本意是打破门阀,为何最后反成了祸端?”
李斯匍匐在地,声音发颤:“回陛下,臣以为,科举虽开,但官位有定数。天下士子如过江之鲫,皆欲跃龙门。人多而位少,必生倾轧。此乃死结。”
嬴政冷笑:“死结?那是他们唐朝皇帝太软弱!若在朕的大秦,谁敢结党,朕就灭他三族!传诏,大秦选吏,不论出身,唯军功与律法论处。敢有私结朋党者,车裂!”
视频的节奏慢了下来,胡笳声变得悲凉。
“抛开道德滤镜,党争的本质是什么?”
“是资源萎缩,是阶层流动的副作用。科举让寒门有了出路,但位置就那么多。你上去了,我就得下来。单独看牛李两党,牛僧孺清廉一辈子,李德裕干出个中兴之局。他们是坏人吗?不,他们只是被卷进了一个零和博弈的死局里。问题不在人品,在结构。”
画面上,两条长长的队伍在朝堂上对峙。
“没有君子小人,只有两条抢椅子的队伍。一条靠考试,一条靠出身。斗到最后,变成了‘只要你支持的,我就反对’。”
“最惨的是谁?”
两个文人的背影出现在屏幕上,一个在风雨中漂泊,一个在青楼里买醉。
“最不想站队的李商隐和杜牧。一个在各路幕府里流浪到病死,写下‘此情可待成追忆’;一个在刺史位子上蹉跎岁月,自嘲‘十年一觉扬州梦’。最有才华的人,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【李商隐:我只想安安静静写个诗,你们非逼我站队。】
【杜牧:算了,我还是去扬州看妹子吧。】
【大唐合伙人,终究是散伙了。】
“最精妙的制度,变成了制造朋党的流水线。宦官在旁边看了四十年戏,最后连同外朝一起,被藩镇一锅端走。”
男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。
“以后再看古代朝堂上的君子小人之争,别急着贴道德标签。先看看他们屁股底下抢的是什么资源。当蛋糕够分,大家都是谦谦君子;蛋糕不够分,圣人也得急眼。”
“这场斗争,牛党没赢,李党没赢,宦官也没赢。唯一的输家,是那个他们本该一起拯救,却被他们联手拖入深渊的大唐。”
屏幕暗了下去。
李辰安把空可乐罐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
大唐完了。
可历史的车轮不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