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里那戏谑又带磁性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,仿佛一个幽灵在接着上一章的故事,继续往下讲。
“前四站,咱们体会了从天堂到地狱的自由落体。那么,车子摔到谷底之后,怎么爬出来?欢迎来到第五站,一个听起来很美妙的词——和谐去杠杆。”
画面上,出现了一个天平。一边是代表“紧缩”的干瘪钱袋,另一边是代表“印钞”的喷涌水龙头。天平剧烈摇晃,眼看就要失衡。
“到这个阶段,管事儿的终于想明白了,单靠一招鲜吃不遍天。光勒紧裤腰带,只会把自己活活饿死;光开闸放水,又会引发滔天洪水。怎么办?打组合拳!”
“之前咱们聊过,化解债务有四张牌:财政紧缩、债务违-约、印钞放水、财富转移。这所谓的‘和谐’,就是把这四张牌捻在手里,小心翼翼地打,核心就两个字——平衡。”
视频里的声音突然压低,像是在说一个不能明言的秘密。
“紧缩牌打得太狠?经济立刻二次探底,前功尽弃。印钞牌打得太猛?通缩直接变恶性通胀,参考魏玛德国拿一车钱买一个面包。违约牌?雷曼兄弟一倒,整个牌桌都掀了。财富转移?法国试过对富人征75%的重税,结果呢?富豪们用脚投票,三年就灰溜溜取消了。”
【弹幕:总结:对自己太狠,死路一条;对别人太狠,也死路一条。】
【弹幕:所以‘和谐’的真正意思是……找个软柿子捏?】
“所以,决策者兜兜转转,最后总会发现,还是印钞这张牌最好使。因为紧缩的痛苦是眼前的,违约的后果是炸裂的,只有印钞,是把痛苦切成一小片一小片,分摊到未来很多年、很多人身上。钝刀子割肉,虽然也疼,但没那么撕心裂肺。”
“‘和谐’二字的真义,不是没有痛苦,是你的痛苦被平均了。当然,你可能就是那个被平均的大多数。”
大明,奉天殿。
朱元璋的脸色铁青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猛地一拍龙椅,那张记录着大明宝钞发行始末的奏疏被震得跳了起来。
“放屁!一派胡言!”他怒吼道,“把痛苦分摊?咱看是把毒药混在饭里,喂给天下百姓吃!这印出来的纸,跟咱那宝钞有何区别?初时能用,久则成废纸一张!到头来,苦的还是万千黎民,肥的还是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!”
他死死盯着天幕,眼中是刻骨的憎恨与警惕。这天幕所言,仿佛一把尖刀,精准地戳在他推行宝钞失败的旧伤疤上。他仿佛已经看到,无数商人借着这“印钞”的东风,将民间财富席卷一空,最终酿成动摇国本的大祸。
这‘和谐’二字,在他看来,就是最大的不和谐!
视频画面一转,气氛变得诡异起来。
“但印钞也有它的极限。当水放得太多,连水车都转不动的时候,就到了第六站——推绳子。”
画面上出现一个滑稽的场景:一个象征“央行”的大力士,对着一根软趴趴的绳子奋力猛推,可绳子只是在原地弯曲成一团,另一头纹丝不动。
“这名字很形象。央行印出来的钱,就像这根绳子。它能拉动经济,但推不动。钱印出来了,堆在银行的金库里,可银行不敢放贷,企业也不想借钱。钱,堵住了,成了死水一潭。”
“为什么?因为在萧条期,就算借钱不要利息,你借来一百万,一年后物价跌了,你手里的一百万只值九十万,可你还得还一百万!这买卖谁干?于是,所有人都攥紧现金,货币的流通速度降到了冰点。”
【弹幕:我懂了,央行是发动机,绳子是传动轴,企业百姓是轮子。现在传动轴断了,发动机空转得再响,车也动不了。】
【弹幕:社恐福音:钱也社恐了,不想出门。】
“这个阶段,是最考验决策者胆魄的时候。再印,可能把绳子彻底烧断,从通缩滑向万劫不复的恶性通胀。不印,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经济在泥潭里慢慢窒息。进退维谷,左右都是悬崖。”
大汉,未央宫。
桑弘羊的官帽下,冷汗已经浸湿了额发。刘彻幽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大司农,这‘推绳子’的困局,你以为如何解?”
桑弘羊心头一凛,躬身道:“陛下,臣以为,此乃渠道之祸。钱货不通,如血脉瘀阻。朝廷铸币,若商贾不行,则与废铜无异。故盐铁、均输、平准之策,正是要朝廷亲自下场,疏通这‘绳索’,将钱货运至天下各处,不使其壅塞于一隅。”
刘彻不置可否,眼神却更加深邃。他想的更远。这何止是钱货?朝廷的政令、皇帝的恩威,又何尝不是一根需要被“推动”的绳子?若是天下官吏都如那不放贷的银行,阳奉阴违,政令出了长安就成一纸空文,那他这个皇帝,与那空转的“央行”又有何异?
想到此处,他背心一阵发凉。这天幕讲的是钱,可字字句句,都敲在皇权的命门上!
“那推不动了,怎么爬出来?”视频里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答案很简单粗暴——换工具!既然钱从银行流不到百姓手里,那就别绕弯子了,直接把钱发到每个人手上!”
“这就好比不是往水库里灌水,等它自己往下游流,而是直接开着飞机搞人工降雨!这一招,才算把经济从‘推绳子’的泥潭里拽了出来。”
“于是,我们来到了最后一站,第七站——正常化。”
画面上,K线图终于止跌,开始缓慢、微弱地向上爬升,但旁边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时钟,指针走得异常缓慢。
“别被‘正常’两个字骗了。这趟过山车坐下来,想恢复元气,可没那么容易。达利欧的原话是,通常需要五到十年,经济活动才能回到之前的峰值。所以,这一站还有个更扎心的名字——失去的十年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慢?你想想,一个在赌场里输光了身家的人,你让他第二天就回去继续豪赌,他敢吗?信心这东西,打碎了容易,想再拼起来,难于登天。”
“更反常识的是,数据上明明经济在复苏,但每个人的体感,依然是‘难’。因为所谓的‘正常’,是和泡沫破裂后的废墟比。人们怀念的,是泡沫顶峰时那种闭着眼都能挣钱的好日子。可那种日子,回不去了。”
“所以,‘失去的十年’真正失去的,不是Gdp,而是一整代人对未来的预期。”
大唐,贞观殿。
李世民缓缓站起,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杜如晦和房玄龄能清晰地看到,这位百战百胜的天可汗,此刻握着笔的手竟在微微颤抖。
“失去的十年……”李世民喃喃自语,他想到了隋末的万里焦土,想到了他登基之初那空空如也的国库。从大业末年到贞观初年,何止十年?那是一整代人在血与火中挣扎,失去了家园,失去了亲人,更失去了对太平盛世的向往。
那种深入骨髓的创伤,即便到了今天,大唐初定,也仍未完全愈合。
“玄成,如晦!”李世民的声音嘶哑而决绝,“将此‘债务七阶论’,以《尚书》体例,重新誊录!用最高等级的兰台秘藏规格,与《起居注》、《贞观政要》同列!朕要我李氏子孙,世世代代,都牢记这经济兴衰的铁律!视之如国之大戒!”
“臣等,遵旨!”房玄龄与杜如晦心神剧震,俯身领命。他们知道,这已经不是一堂课了,这是为大唐王朝刻下的一道治国天条!
天幕的画面彻底暗了下去,只剩下最后几行字,在黑暗中燃烧,冰冷而刺眼。
【债务危机不是黑天鹅,它是一台有规律的机器。】
【债不可怕,怕的是管债的人不知道怎么管,或者知道了,也动不了。】
【理解周期,不是为了预测下一次危机何时到来。】
【而是为了在它来的时候,你知道自己,正站在时钟的哪一个刻度上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