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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辰安翘起腿,脚跟敲了敲茶几边缘,顺手拿根牙签剔着牙。老旧手机屏幕微光一闪,新的视频自动跳了出来。

视频劈头盖脸放出一张照片。

穿着深色马甲的演讲人站在巨大ppt投影前,屏幕正中间是个大胡子男人。戴着标志性贝雷帽,眼神刚毅,可帽子正中间那颗革命者的五角星,硬生生被让人给p成了奔驰汽车的三叉星标。

屏幕里电子音砸得邦邦响。

2012年,美国拉斯维加斯消费电子展。奔驰的母公司戴姆勒整出一场绝活,高层管事在台上唾沫横飞,说全行业正要在他们手底下搞一场伟大革命。为了显得够酷够叛逆,这帮搞豪华车的大资本家,直接抄了他祖师爷对手的头像——切格瓦拉。

把反资本主义头号狠人的肖像,变成豪车卖货的幌子。

【弹幕:杀人还要诛心?把反贼祖师爷挂在资本当头号招牌!】

【弹幕:切格瓦拉连夜掀了棺材板:我这辈子最恨的东西,现在把我印在了营销车底下?】

【弹幕:这就是资本的尽头,你越反抗,他越把你包装成周边卖给下一代反抗者。】

李辰安呲了呲牙,没说话。这些巨头资本玩心眼,能把黑的舔成白的。

视频没停,大动静才刚拉开序幕。

镜头直接猛缩,扯向七十多年前的中美洲。满屏全是望不到边际的绿色蕉林,蒸汽火车拉着冒烟的长笛,从雨林深处轰隆隆碾出。

视频声音透着一股冷笑。

切格瓦拉为什么要玩命?这老哥25岁那年去了一趟危地马拉,看见当地一个跨国大买卖,当场就受了刺激。他在日记里悟了——要想把剥削的根子刨断,先得搞死那一堆卖香蕉的。

这个把切格瓦拉三观踩碎成渣的大怪兽,叫联合果品公司。

美国老百姓喊它“大章鱼”。在拉丁美洲,几百年前黑人印度人最怕听见的一句话是“洋人的铁甲船来了”;到二十世纪,这片老百姓夜里不敢给小儿止啼的一句话,就成了“种香蕉的来了”。

大秦,咸阳宫。

嬴政把手里看到一半的竹简“啪”地拍在案皮上。整个大殿下坐着的八百君臣,没一个敢抽重气。

“章鱼?”嬴政眼神冰冷,斜勾起指尖点着案对面的大秦丞相,“李斯。后世言商贾能食人?一个卖果腹之物的商户,能逼得一国生民见名而惊走?”

李斯满手生汗,赶紧把刚备好的一卷整皮子展开,毫笔浸透浓墨,趴在席前端端正正记录。他牙关跟着打颤:“臣在写!陛下,此异邦商号绝非货贩小民。能得后世‘教廷’二字相称,恐已行使法权,执柄一邦!”

“记!”嬴政扶了扶腰间鹿卢剑柄,“一字一句给朕刻进去。吕不韦奇货可居,也不过谋一朝位。这番国商号竟敢居国主之躯,当真好大的胆气!”

视频越讲越阴间,镜头对准了一个硕大的香蕉园。

联合果品绝不仅是收香蕉。他们在别人的地方,拉起自己独掌权要的铁路线,挖出自己靠港轮班的水深码头,办起自己专属的电报中转房。工人在这一家公司名义下打工,住的是公司的水泥窝棚,看病有公司自建的病房,孩子有工棚区附属的教场,死了直接拖走。

你想拿工钱?门都没有。

按发下来的兑换纸票,只能在老板开的货号店里买粮买穿,你每天拼死拼活流一斤汗挣的血汗铜钱,转了一大圈,最后顺着买馒头的买卖又流回老板的腰包。工头一文真金没出,得了一堆果货,人还困死在蕉林里不能走。

最魔幻的来了,他们还要雇一帮铲子贼好的探穴高手,满美洲去掘古代王族的老宅破墙。

对外的说词比谁都响亮:“咱们不搞侵夺,咱们是带来教化,是保护古老大文明的功臣!”

大明,奉天殿。

“好一手一钱吃三遍!真是把生灵骨髓吸成了渣!”

朱元璋手腕狂抖,一把抓过桌上的象牙笔洗,“当啷”一下猛砸在殿陛台下,碎屑连着墨水溅了左都御史一身。老皇帝气得两角斑白短须直往上撅,一张脸涨红成紫色。

“标儿!你看看!你好好睁着眼看!”朱元璋半边身子扑向台沿,喉舌里全是暴喝,“咱早年做乞丐,那地主老财也就是收咱租米,逼咱两宿白工!这帮南洋外的什么果子行,管人吃喝,把活人当牲口栓,花出的钱还让工匠掏回头买自己的命!这叫什么?这特么就是人吃人的活畜圈!”

朱标在旁边跪得膝盖发青,立刻对后头一堆户部翰林厉吼:“都给我抄!快点!咱大明所有钞法、税官,再谁敢弄这等虚头凭证钱在小民头上绕道,诛十二族!”

朱元璋重重倒抽了一口寒气,指着视频上面工人仅剩的那本小红纸册子——

那工贼从吃穿到连呼吸都让店家管死,全上下唯一不是老板的,就剩手里那张破身份本。

“可笑!连生杀都归了东家,国主还在龙椅上干看?这个叫什么危地马拉的朝廷,皇帝跟死了有什么差!”

【弹幕:工贼快乐屋,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,工钱只够在自家企业小卖部买两根过期热狗。】

【弹幕:你挣他一千,在他店里得花一千五,最后你还倒欠老板一晚上加班费。】

【弹幕:我就是他们公司里的考古队长,老板说了,不仅香蕉是他们家的,几千年前的祖坟也得归顺我们财团。】

李辰安瞅着满屏飞速划过的高温文字,捏起旁边的冷水瓶,连着灌了三分之一。

这就是降维式的经济寄生。现代战争最狠的从不要用枪顶脑门,一张租凭借条,足够你一家三代骨头变软。

天幕那股没有波动的声音还在加速。

你们要问了,为啥一个国家连个公司都弄不过?拉美地方的政府穷得很,别说修铁轨,有些县衙门连当差的衣衫钱都发不出。这个时候,“大章鱼”捧着雪白的银元进门了。

我们出工钱,我们帮你这朝廷修路!

代价是甚么?也不多。铁轨铺好的道,以后我们公司独家管。再顺带要把两边大几千万亩的好地租给我们使,而且一签就要签九十九年。最要紧的一条:公司这几十年的产物、进出货物,朝廷你不得抽一个大钱的税赋!

钱给你当下解决窟窿,往后一百年,你的国体就切去半块成了公司私宅。

一任官当三年,捞够了拍拍屁股走人;公司永远在大地皮上扎根,看着你们一个个新大总统像走马灯似的在台上作揖。

这叫铁打的商号,流水的朝廷!

大清,南书房。

乾隆一口老痰卡在嗓子眼,整个老脸紫酱中透白。

“九、九十九年免税?分文不取?”他两只手在黄缎褥子上疯狂撕乱抓,“还要送数十万英亩地权给他打理铁轨?这是谁给签的字!中堂,和珅!”

和珅跪地“通”地一下脑袋撞在金砖上:“主子爷,奴才在!奴才耳朵竖着听呢!”

“记!”乾隆发疯似地甩开身边的内侍,指着帘外几个军机要臣,“《通志》《清会典》全翻出来对照!各处行省,凡商客开铺建矿,绝不可有免税过十年之议!绝对不行!”

他喘着粗气,胸前朝珠被扯断了几颗,咕噜噜在地下滚远。

“这些外夷番客,拿点小钱堵国库,换个世世代代割百姓肉的刀把!什么皇帝?什么总督?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换衣服一样替别人给看店门的小厮!”

大唐,甘露殿。

李世民背着双手在龙椅后头疯走,步法乱如断阵之马。长孙无忌、房玄龄两个相公跪在一角,满额冷汗跟豆子一样啪啪往席垫上砸。

“流水的官府,铁打的行铺……这比当年的五姓七望还歹毒百倍!”

李世民停在铜屏风侧,抬脚重踢,青铜架轰的一下大响。“五姓士族还要讲个衣冠体面,还要顾及朝野风纪。这巨商却单靠财货利得,把一个上国直接削成一地家奴。若是这班大贩到了我大唐,给关中修条河道,朕是不是还得拿长安周边的百里皇田做抵扣?是不是他们再杀几个大唐子民,京兆尹连拘他们都不管用?!”

房玄龄连拜两拜,长嘶一气:“陛下!后世此等奇局,名为经商,实为兼国!若我大唐不立严律锁住重财之手,一旦财能生武,便是亡社稷之兆啊!”

“刻于武德殿壁上!”李世民吼出声音,“所有子孙皇嫡,登基日先读这一则‘香蕉吞国’的奇耻之史!”

屏幕上的视频镜头忽然变得黑白无光,转而放出一卷冒火的旧剪报。

1944年了。

这个国家人终于忍不住,成百上千的人拿着锄头柴刀去撞宫墙。那个一直背靠着联合果品给公司开门的强横大总统乌维科,在一片臭鸡蛋和喊杀声里灰溜溜卷被盖跑脱。

天,好像放亮了。

危地马拉人搞起了真正的改选。人民推上了一批自己想选的人,要把这家巨无霸在国土上强吞下去的土地全都讨回来,他们要分自己的地,要收公司该交纳的一百块好税。十年,整个国家都在疯狂自救,要推掉那些生了锈的九十九年不平契文。

一切看似都有救,有的是公道,有的是光明。

李辰安看到这,伸手按下手机暂停键,他看了一眼窗外外卖站点挂着的工时牌,轻轻哧了一声。

“哪有那么容易,章鱼还没把须子动一下呢。”

他大指指腹往后一敲,继续播放,眼神落在画面角落里。那是个正值青春年少的阿根廷野小子——切格瓦拉,背着一身布布包,骑着一辆冒灰烟的破风发动机,正好站在改天换地的大道中央,眼里全是对公正的热泪。

画面中,天幕响雷般压下最后的疑问——

就在这新总统刚刚当上主户,宣布把公司荒废的好几万亩荒滩无偿转分给当地受穷百姓的那一更,大美利坚中情局那堵高大严密的黑墙背后,一拨穿着西装、咬着雪茄的大员早就围坐成了一团。

切格瓦拉不知道,整整两支全副武备的新雇佣军正在海港外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