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巨大的、用七十万条人命堆砌的牢笼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盘踞在历朝历代所有帝王的心头。骊山……会发生什么?这个问题,像一根烧红的铁针,扎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。
天幕没有让人等太久。
画面一闪,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早已预见的嘲弄:“还能发生什么?当然是开席了!当严苛的刑罚和五十倍的通货膨胀,已经把老百姓逼得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时候,你还拿鞭子抽着他们去修皇陵?这不是竭泽而渔,这是把鱼塘的水抽干了,再往里面扔炸药!”
“别说老百姓,就连秦朝的基层官员,自己都不看好这艘破船了。后来南越王赵佗怎么跟他手下说的?‘暴秦无道,中原扰乱’。陈胜吴广一举旗,大批关东官员直接跳反,跑得比谁都快。被杀的会稽郡守殷通,还有那个沛县县令,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”
“所以,这帮反贼能逍遥法外,除了大秦没能及时调整那套过时的军国主义政策,最根本的原因是——它压根就没能对原六国的土地实行有效统治!它吞下了六国,却消化不了,最后只能被迫把胜利的果实,跟那帮阴魂不散的六国遗老遗少共享。而这,就是一场盛大造反的开始!”
画面中,两道模糊的人影在大泽乡的雨夜里点燃了火把。
“陈胜吴广,号称我国第一次大型农民起义。但你仔细扒拉一下,就会发现……群众里面有坏人啊!”
视频的语调变得玩味起来,“首先,陈胜打出的旗号是‘大楚兴,陈胜王’。看见没?‘大楚兴’!这口号里,全是楚国复国运动的影子。其次,他建立的政权叫‘张楚’,扩张楚国的意思。你看,又绕回楚国了。”
【弹幕:陈胜:不懂就问,我一个河南人,为什么要复兴楚国?】
【弹幕:项羽:我早已麻痹,这剧本我写的。】
【弹幕:屈原:我将辞职在家研究《楚辞》和农民起义的必然联系。】
“人员上更不纯粹!”画面定格在一个叫周文的男人脸上,“这哥们,以前在项燕手底下当差。就是那个搞出‘狐鸣篝火’‘鱼腹藏书’的占卜人才。我严重怀疑,那套神神叨叨的把戏就是这小子出的主意。而且,从起兵开始,他只用了一个月,就带着十万大军打到了函谷关。你告诉我,一个种地的,能有这个军事水平?反正我不信。”
大汉,未央宫。
刘邦猛地坐直了身子。他死死盯着天幕上的周文,眼神里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。一个月,十万大军,直逼函谷关。这速度,这效率,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能干出来的!这背后,必然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盘!
“当然,有人会说,战国打了那么多年,各地有点战斗经验的老兵油子,不是很正常吗?这就是问题所在!”
天幕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陈胜的义军扩大战果后,派往各地的将领,比如赵王武臣、燕王韩广、魏王周市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在当地打着原六国的旗号割据自立了!如果说这是义军早有打算,那只能说明这场起义从一开始就被六国贵族利用了,革命队伍里混进了老六。”
“但更有可能的是,”声音一转,带着一丝冰冷的剖析,“这些义军将领,是在到达当地后,被当地的六国贵族以‘影子寄生’的形式,怂恿、裹挟,最终建立了六国政权。比如卫国的周市,赵国的武臣。这恰恰说明,秦国在关东的统治已经彻底失败!而六国贵zu的势力,强到令人发指!”
“所以,这哪是什么推翻暴秦的农民起义?这分明就是一场六国贵族的血脉复辟!”
轰!
咸阳宫内,嬴政一拳砸在龙椅扶手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血脉复辟!
好一个血脉复辟!
他一生征战,以为扫平了六合,将天下握于掌中,到头来,却发现自己只是站在一个巨大浮冰之上,脚下是深不见底、暗流汹涌的旧时代汪洋。那些他以为早已碾碎的六国亡魂,正在用这种方式,向他发出最恶毒的嘲笑。
大明,奉天殿。
朱元璋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,脚下的方砖被他踩得咯咯作响。“咱就说!咱就说!这帮读书人,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!什么农民起义,到头来还不是给他们当枪使?咱当年要不是把那帮酸儒杀干净了,咱这大明江山,指不定姓什么呢!”
太子朱标站在一旁,额角渗出冷汗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“那么问题来了,”天幕的镜头再次对准了咸阳宫,“全国上下,从官到民,从贵族到流寇,巴不得他死。这么个情况,嬴政他自己知道吗?”
画面中,出现了当年使者被劫后,与嬴政的对话。
面对“今年祖龙死”的谶言,始皇帝沉默了许久,只回了一句话:“鬼神之事,不过岁中。朕,乃祖龙。”
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视频解说道,“翻译过来就是:打倒一切牛鬼蛇神,我命由我不由天!其实嬴,政他自己清楚,他死后,天下必将大乱。”
“他说,不要让刑徒的孩子也穿上刑具。可底下的官员,还是给蹒跚学步的小孩套上了枷锁。”
“他说,要用郡县制让大秦传至万世。可底下的官员,心里想的全是裂土封侯。”
嬴政缓缓闭上了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。一股巨大的、无法言说的悲凉与孤寂,将他彻底淹没。他想起了自己最后那几年的疯狂,一次又一次地东巡,一次又一次地刻石记功,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,现在没有王,只有皇。
可他失败了。
“嬴政最后几年的高压,确实让他成了一代暴君。但不要忘了,”天幕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他是一轮崭新的、属于封建主义的朝阳。他是那个旧时代——奴隶主贵族社会的掘墓人!正因如此,他才会受到所有旧贵族、旧势力的集体攻击。他们甚至把他的死,当成反攻倒算的号角,仿佛始皇一死,大秦就亡!”
“这话听着很违心,但在当时的人心里,确实就是这么个情况。”
“在没能彻底清算六国遗老遗少,并且基层土地掌控权完全丧失的情况下,秦朝用更残酷的暴政来镇压,只会让他亡得更快。但始皇帝到死,都没有放弃一统天下和建立一个全新秩序的理想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老了,面对那些手下败将的后裔,他可能躲不过了。”
“但没关系。”
天-幕的画面,开始在九州大地上空缓缓移动,掠过咸阳宫那孤独的背影,掠过会稽郡项羽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眸子,掠过下邳圯上张良那深邃的目光,最后……
画面骤然下沉,穿过云层,落在了沛县那个小小的狗肉摊前。
刘邦正举着酒碗,和兄弟们吹牛。
天幕的声音,如同神谕,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:
“大秦一统万世的理想没有亡。”
“会有见过他的年轻人,扛着他的大旗,继续前进。”
【弹幕:???】
【弹幕:我chovy,你们拿东西给我拿好的啊!这旗子怎么传到刘邦手上了?】
【弹-幕:不知道,我的身材很曼妙。但这个走向我看不懂了。】
咸阳宫内,嬴政猛地睁开双眼,死死盯住天幕上那个吊儿郎当的泗水亭长。
大汉未央宫,刘彻和他的文臣武将们,集体失声。
大唐太极殿,李世民手中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大明奉天殿,朱元璋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是他?
那个年轻人……是他?!
天幕的画面,最终定格在刘邦那张带着几分醉意、几分痞气的脸上。
一道前所未有的、贯穿古今的巨大悬念,笼罩了所有人。
为什么……是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