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辰安继续刷着视频。
上一个视频的余韵还未散尽，下一个视频的封面已经跳了出来。那是一张被撕裂的脸谱，一半是白脸的曹操，一半是红脸的关公，底下是一行血色大字：《你以为的“真相”，值几个钱？》
视频开始。
“拜《三国演义》和《出师表》所赐，董卓是个无恶不赦的大坏蛋，袁绍是个志大才疏的二百五。东汉末年的天塌了，锅全是俩昏君和十个太监的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，所有给大众看的文艺作品，首先得服务政治，其次才是服务娱乐。那些摆不上台面的阴谋诡计，必须简单化、脸谱化，给你一个好人，一个坏人，让你看得懂，看得爽。这才叫‘寓教于乐’。”
“比如，都说杨贵妃红颜祸水，为了吃口新鲜荔枝，累死了多少驿马。实际上呢？人家杨美人爱吃的是石榴，天天嚷嚷着要吃荔枝的，是她那个痴情老头，唐玄宗李隆基。”
“再比如，都说玄奘法师西天取经，是唐太宗李世民亲自送出长安，还跟他结拜为兄弟。实际上呢？玄奘法师当年是个偷渡客，趁着边境战乱，自己偷偷摸摸跑出去的，压根没拿到官方护照。”
大唐，太极殿。
“玄、玄奘……是偷渡？”李世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，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史官，那眼神仿佛在问：朕的起居注里，是怎么写的？
史官们一个个低着头，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，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。这天幕，简直就是皇帝的“黑料挖掘机”！
“所以，很多故事，都有着极其复杂的前因后果。而我们印象里的‘真实’，早就被历史的记录者——也就是那帮士大夫们，用舆论的刷子，刷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。”
“比如，被刘备整天叹息痛恨的汉桓帝、汉灵帝，一个能在厕所里跟外戚斗心眼，完成夺权；一个敢掀桌子，扶持寒门跟天下士族对着干。而被《演义》描绘成热血青年，敢对董卓拔剑的袁绍，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、野心家。”
“看到这儿，你可能会问，你颠覆这么多，这话保真吗？”旁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戏谑，“你初中要是碰上这么勤奋的up主，你看不看吧？”
【弹幕：我chovy，你们拿东西给我拿好的啊！这up主是懂引流的。】
【弹幕：别骂了别骂了，我初中历史是体育老师教的。】
【弹幕：不知道，我的身材很曼妙。但玄奘是偷渡客这个，我真的会谢，感觉信仰崩塌了。】
画面一转，东汉的疆域图铺展开来。
“想搞懂汉灵帝，就得先搞懂他接手的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子。光武帝刘秀闹革命，靠的是南阳豪族的支持。所以打下江山后，这帮豪族在政治上获得了比西汉更多的特权。最要命的，是兵制改革。”
“简单说，东汉的军队，兵员大多是流民和街溜子。低情商的说法是：活不下去了，当兵混口饭吃。高情商的说法是：豪族兼并土地太狠，小农民、小地主破产了，国家怕他们造反，干脆花钱雇他们当兵，顺便维稳。”
“所以，这帮兵，认的是发军饷的头头，不是天子。尤其是边军，常年打仗，战斗力最强，但也最不听话。这帮兵头里，就有几个咱们熟悉的名字：董卓、吕布。”
“豪族有钱有兵，下一步自然就想要更大的政治权力。所以从汉章帝开始，东汉的皇帝就跟韭菜似的，一茬一茬地死，平均寿命三十出头。当皇帝，和生擒匈奴单于，并列东汉两大高危职业。”
“皇权和豪族士人的利益，是根本冲突的。皇帝想多收税，豪族想多占地，这俩没法调和。为了对抗大臣，皇帝只能用太监。毕竟太监生理上有缺陷，再坏也篡不了位。”
“于是，东汉政治就陷入了死循环：士人掌权成外戚—＞皇帝长大联合太监干掉外戚—＞新外戚上台又干掉太监。跟俄罗斯套娃似的。”
“到了汉灵帝这儿，土地兼并到了极点，大西北的羌人天天来边境搞团建，边军经验刷满了，却升迁无望，对中央一肚子火。东汉这口高压锅，已经到了要爆炸的边缘。”
“但汉灵帝，很敏锐地抓住了核心：豪族兼并土地，老百姓没饭吃了！所以，他工作的重心，就是跟世家大族死磕！”
大明，奉天殿。
朱元璋一拍大腿，兴奋地对朱标喊道：“标儿，你听听！你听听！咱就说这汉灵帝不是个糊涂蛋！他看明白了！根子就在这帮占着地不拉屎的读书人身上！”
天幕的画面，印证了他的话。
“汉灵帝先是信任‘十常侍’，让这帮太监当自己的刀，跟士人集团拼刺刀。紧接着，公元176年，他下令，禁止世家大族出身的人做官！父子兄弟都在体制内吃皇粮的，统统罢免！等于直接掀了桌子。”
“为了绕开士人把持的官僚体系，他设立‘鸿都门学’，相当于国家级技校，专门培养寒门人才，毕业直接分配当官，重塑皇权威严。他还以身作则，找老婆坚决不找豪门出身的，最后挑了个屠户家的姑娘当皇后。”
“正是在这个背景下，一批寒门出身的人，走上了历史舞台。其中，有两个代表人物：一个是西北边军的董卓，另一个，就是屠户出身的大将军，何进。”
所有时空的观众，在这一刻，都感到了巨大的认知冲击。
那个脑满肠肥、祸乱朝纲的董卓，竟然是汉灵帝一手提拔的寒门代表？
“是的，你没听错。”旁白的声音仿佛能看穿人心，“电视剧里那个废立皇帝的董卓，其实是寒门出身。而且，他年轻时仗义疏财，极有魅力，无论羌人还是汉人，都服他。”
“他年轻时在家种地，羌族的几个部落豪帅跑来拜访他。家里穷得叮当响，董卓不知道拿什么招待。他一咬牙，把家里唯一一头耕牛给杀了，请兄弟们吃肉。”
画面上，一个皮肤黝c黑、身形壮硕的青年，正笨拙地分割着一头倒在血泊里的耕牛，他咧着嘴，对着几位惊愕的羌人豪帅憨厚地笑着。
那一瞬间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在古代，一头耕牛，就是一个农民家庭的命。
“这个举动，让羌人豪帅们感动得无以复加。他们觉得，这个汉人小子，是条真汉子！能处！回去之后，立马凑了一千多头牛羊，送给了董卓。”
【弹幕：卧槽……这……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董卓吗？】
【弹幕：牢大，原来你年轻的时候这么顶啊！杀一头牛换一千头，这波血赚！】
【弹幕：正义科比：我宣布董卓这个行为，有格调！】
【弹幕：这才是真正的豪杰气概！为了兄弟，命都可以不要！比后世那些嘴上说得好听，背后捅刀子的强多了！】
汉末，洛阳。
董卓正搂着舞姬，喝着美酒，看到天幕上年轻的自己，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他喃喃自语：“牛……咱确实杀过……”
大汉，未央宫。
刘彻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这个汉灵帝……有点意思。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卫青和霍去病都感到了其中的分量，“废外戚，抑豪强，扶寒门，用内廷抗衡外朝……这路子，朕熟。”
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设立“中朝”，提拔公孙弘等平民，用酷吏打压诸侯豪强的手段。何其相似！
“所以，汉灵帝其实是个很有想法，也很有作为的皇帝。他和汉武帝很像，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，试图挽救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。”
“不过，”旁白话锋一转，“在汉灵帝对全国世家大族疯狂开炮的时候，有这么一个家族，不仅没被攻击，反而稳如泰山。”
“汝南，袁氏。”
“袁家号称‘四世三公’，意思是家族四代人里，有五个人做到了三公这个级别的顶级高官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”
“汉灵帝冲着全国氏族开地图炮，袁家当时的掌门人，袁绍的叔叔袁隗，仅仅因为一些小问题被免职过一次。其余时间，袁家一直是官场上的不倒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天幕的画面上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平。天平的一端是“皇权”，另一端是“士族”，而袁家的家徽，却像一个幽灵，在两端之间游移不定，甚至还分出细线，连接到了宦官和外戚的阵营。
“原因很简单，”旁…白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，“多头下注，鸡蛋，从不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“当这场波及整个大汉的政治风暴来临时，袁家的接力棒，已经悄然交到了一个年轻人的手里。”
画面定格。
那是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，他穿着华贵的衣袍，腰间佩着长剑，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野望。
正是，袁绍！
“而这个被后世无数人，包括《三国演义》描绘成热血、冲动、甚至有些愚蠢的青年英雄……”
视频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，只留下一句悬而未决的低语，在所有人的心头回响。
“他，真的是个莽夫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