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外面的天空,太阳高高升起,金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驳的光影。
知了在窗外的老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,宣告着盛夏的来临。
知意,在卧室里面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出不来。
门被金色极淡的纹路,封死。
是他临走前布下的天锁结界。
知意凝气于指,指尖金芒微闪,试图以灵力开启眼前这扇门。
她尝试了好几种法门,咒语低吟,灵力如细流般探入门锁,却如泥牛入海,毫无反应。
几番周折,竟连一丝缝隙都打不开?
她眉头紧锁,有些难以置信。
“就不信了!我金凤凰还打不开你这破门板!”
她收起灵力,改为蛮力。
先是双臂发力,狠狠向前推去。
继而又双手抠住门缝,身体后倾,使劲往后拉扯。
门板依旧稳如泰山。
知意怒从心头起,干脆后退几步,猛地向前一冲,用肩膀狠狠撞在门上!
“砰——”
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却依旧纹丝不动,反震得她自己肩膀发麻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“好疼啊~气死我了!”知意捂着发麻的肩膀,跺着脚,鎏金色的眼睛圆瞪。
“这该死的臭男人,心眼比针鼻儿还小,这么绝情!活该他单身一辈子,打光棍打到天荒地老!”
而婆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,平时这个时候,她早就该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草,或者在厨房里准备早饭了。
“我就不信,出不来!”知意咬着牙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她环顾四周,想找个工具,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的一个花瓶上。
那是个厚重的陶瓷瓶,里面插着几支干花。
她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将花瓶从床头柜上拿下来,掂量了一下。
“花儿,恓性一下哈!金凤凰对不住了。”
花儿似乎有灵性“金凤凰,不客气,来吧!”
她小声嘀咕了一句,然后用尽力气,朝着门把手旁边的门板缝隙处砸了下去。
“哐当!”一声脆响,陶瓷瓶应声而碎,碎片散落一地。
门板上被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,但门依旧没开。
知意喘着粗气,心里的焦躁和沮丧像潮水般涌来。
今天本来打算做冷饮食品拉去镇上售卖的。
昨晚她特意买了很多材料,准备熬绿豆汤,做凉粉,还准备了一些水果冰沙。
想着趁着这大热天,镇上赶集的人多,能卖个好价钱。
那可是她和婆婆这个月重要的一笔收入来源。
现在看来,恐怕不行了。
太阳越升越高,卧室里渐渐闷热起来。知意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一股热浪夹杂着蝉鸣扑面而来。
她探出头向下望,院子里空荡荡的,婆婆的锄头和篮子都放在屋檐下,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。
“婆婆!婆婆!”她朝着院子里喊了几声,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却没有任何回应。
她心里开始有些发慌。
婆婆,这会去哪里呢?
难道是忘了她还在卧室里?
还是出了什么意外?
她用力敲打着窗户框,希望能引起邻居的注意,但这个时间,邻居们要么下地了,要么也在家里避暑,外面静悄悄的。
知意颓然地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。
她精心准备的冷饮,恐怕要在冰桶里化成一摊水了。
更让她担心的是婆婆的去向。
她再次尝试去撞门,肩膀撞得生疼,门还是纹丝不动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那块陶瓷碎片的尖刃闪着微弱的光。刚刚还震耳欲聋的蝉鸣,真的……戛然而止了。
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,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。
“谁?”她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谁在那里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她猛地回头,看向窗户的方向。
窗帘紧闭着,但她总觉得,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,正透过缝隙,静静地注视着她刚才笨拙而绝望的举动。
难道是错觉吗?
还是……刚才的蝉鸣,真的是被“人”制止了?
那个“人”,知道她在这里?
知道她在试图撬门?
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。
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陶瓷碎片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刚才还寄望于碎片能带来一线生机,现在,这碎片却像是她唯一的武器,也像是一个笑话。
如果自己这时候发动神力,会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。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
她缓缓地、一步一步地退回到房间中央,远离那扇门,也远离那紧闭的窗户,仿佛那里随时会伸出一只手,将她拖入更深的黑暗。
寂静,依旧在持续。
这无声的压迫感,比刚才聒噪的蝉鸣更让她窒息。
她该怎么办?
是继续撬门,还是……等待?
等待那个未知的“存在”下一步的动作?
屋内死寂,暑气凝成刺骨寒意,她靠墙蹲坐,掌心被瓷片割破,血点滴落地板。
全院夏蝉无故噤声,她心知是人为作祟。
窗帘无风微动,黑影一闪,她紧咬下唇压下惊呼。
门锁莫名咔哒松动,对方隐于暗处,能轻易破门却步步试探。
清冷异香漫入,一道侧脸剪影贴在帘布上默然相望,房门缓缓开裂,黑暗漫入屋内。
“谁...是谁?有种就出来,何必鬼鬼祟祟的”
门缝缓缓撑开,漆黑的过道如蛰伏的巨兽,默然敞开大口。
屋内微光被黑暗尽数吞没,她指尖滴落的鲜血,也消融在沉沉夜色里。
窗边窗帘上的侧脸黑影纹丝不动,无半分活人的气息,诡异又凝滞。
掌心伤口隐隐作痛,温热的血液顺着瓷片流淌,彻骨凉意浸透衣衫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退至墙边,已然无路可逃。
一边是敞开的房门,一边是藏着窥视者的窗,绝境之中,仅剩拼死自保的底气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她压下声音,褪去怯懦,只剩孤注一掷的倔强。
高高举起手中锋利的瓷片,目光死死锁定窗边黑影,时刻准备抗衡未知的危险。
死寂蔓延全屋,无人应答。
骤然一声清脆咔响,门锁彻底弹开。
沉重的木门自行推开,阴冷的风灌进屋内,吹得窗帘翻飞不止。
待布帘落定,窗边空空荡荡,方才诡异的黑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周遭一切仿佛都是她紧绷过度产生的幻觉,可掌心真切的刺痛、地面未干的血痕,都在提醒她方才的一切真实不虚。
那人隐匿踪迹,却亲手为她打开了禁锢的房门,不知是戏弄、试探,还是变相的救赎。
她心神震颤、怔忡失神之际,漆黑幽深的走廊尽头,忽然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。
一步,一步。
不疾不徐,穿透死寂的黑暗,缓缓朝她逼近。
脚步声极轻,刻意收敛了所有动静,只剩规律的节律,在死寂的走廊里反复回荡,一下下叩击着人的心神。
整栋房屋死寂荒芜,无风无鸣,唯有这步步逼近的声响,攫取了所有气息。
夏知意浑身僵直,肌肉绷至极致,高举陶瓷碎片的手臂酸涩发麻,掌心伤口被扯动,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清脆的落地声与脚步声交织,诡异刺骨。
走廊浓黑如墨,无光无月,层层叠叠的黑暗遮蔽一切,看不清来人分毫轮廓,可那不断逼近的压迫感,却愈发清晰。
五米、三米、一米。
磅礴的窒息感如潮水倾覆,死死禁锢住她的四肢百骸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。
她咬紧牙关,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,死死凝望着无边黑暗,颤抖的嗓音里,藏着绝境最后的倔强:“你别过来。”
指尖用力到泛白,锋利的碎片对准房门,伤口的剧痛早已麻木,只剩殊死一搏的狠戾。
倏然,脚步声骤停。
正好停在门口。
门外的黑暗凝作实质,沉沉压在门框之上,一道挺拔模糊的身影静立阴影之中。
他不言不动,没有半分多余动作,可周身裹挟的威压,却瞬间攀升至顶峰。
远比先前暗处的窥视、全屋的死寂,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望不透黑暗,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知那道身形沉稳从容。
从她试图撬门出逃的那一刻,从全院蝉鸣骤然死寂的那一刻,她的所有退路,便早便早已被他尽数封死。
漫长又煎熬的僵持,笼罩着整方天地。
屋内微光衬出她单薄紧绷的身影,门外黑暗吞没所有真相,对峙无声,却惊心动魄。
良久,一道低沉清润、近乎温柔的男声,刺破死寂,缓缓落地。
无厉色,无戾气,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与不容忤逆的强势,沉沉渗入她心底。
“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“敢偷偷撬门,就没想过会被我抓到?”
刚才,突然死寂的蝉鸣、凭空打开的门锁、窗帘后的窥视、无声的压迫感
他早就静静看着她笨拙又绝望的撬门出逃。
全程冷眼旁观,不出声、不现身,攥着她所有的退路,最后亲自现身抓包。
原来是他!
夏知意心底骤然窜起一阵刺骨寒意,恨意翻涌。
她敛去眼底所有翻沸的戾气,面上反倒生出几分从容淡然。对付高高在上、自诩公允的天道,最不能乱了心性、任由情绪肆意发作。
她抬手慢条地理了理鬓边乱发,抚平衣上褶皱,动作舒缓,却每一寸都带着刻意的疏离。
待收拾妥当,她抬眼,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温度,字字淬着冷刺:“怎么?特地过来,是来看我被你亲手禁足的狼狈,还是专程来笑话我的无能?”
廊外光影沉敛,玄衣天道缓步踏入殿中。
墨色眼眸深邃沉沉,一瞬不瞬牢牢锁在她身上,目光沉重,压得满室空气凝滞紧绷。
“知意,你可知自己为何被禁足?”他声线清冷,是惯有的天道威严,听不出情绪。
夏知意端坐椅上,神色未乱,抬手执起案上玉壶,缓缓倾水入杯。
清水落杯,叮咚轻响,衬得屋内死寂愈发骇人。
她方才被天规之力反噬,灵力耗竭、神魂虚浮,浑身脱力。
她仰头几口水咽下,稍稍压下五脏六腑的酸涩疲惫。
抬眸瞬间,那双素来澄澈的鎏金眼眸骤然掠过一缕锐利金光,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恨意。
沈天佑,你们给我等着。
我夏知意终有一日,会让你们所有人,都尝尝我今日的苦楚,尝尝何为身不由己、痛彻心扉。
天道缓步走近,在她身前落座,墨眸凝着她倔强冷硬的侧脸,声线微沉:“怎么,怕了?”
夏知意抬眼看向他,皮笑肉不笑,语气满是极致的嘲讽与痛恨:“是,我怕了。我怕极了。也只有你们这种自诩正道、执掌天规的人,才做得出这般卑鄙无耻、颠倒黑白的事。”
他指尖微动,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她、安抚她分毫。
指尖尚未靠近,夏知意骤然侧身避开,眼神厌弃至极,厉声冷喝:“别碰我。我嫌脏。”
她向来如此,爱恨坦荡,从不惯着半分虚伪偏袒。
对错不公,她尽数记在心里,分毫不让。
她本来就没有错,硬要迫她。
但是她也不是吃素的,也不惧怕任何人和事情。
凤凰便是凤凰,天生傲骨,骨子里自带高贵与孤矜。
饮尽杯中冷水,她利落起身,抬步便往门口走去,一刻都不愿与他共处。
天道立刻起身追上,长臂一伸,堪堪要攥住她的手腕,动作却骤然僵住。
他心底万般郁结,万般难言。
明明是自己亲弟犯下大错,搅乱因果、害她受累,可身为天道,执掌三界法则。
他受制于身份、受制于天规,不能徇私惩弟,最后所有委屈、所有禁锢,全都落在了她身上。
到头来,竟还要他这个最无辜的人,来低头赔罪、耐心解释。
他望着她决绝的背影,声音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困顿:“知意,我……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夏知意脚步未停,冷冷出声打断他,语气积压万年的失望与怨怼,字字铿锵:“不必了。”
她侧首,余光冷冷扫过他,眼底一片冰封荒芜:“你不必再来找我。你和你欠我的那句道歉,我不稀罕,也不等了。就这样吧。”
话音落,她抬手猛地带上门。
“砰——”
沉重房门轰然闭合,隔绝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牵扯与纠缠。
她背影挺直,决绝离去,再未回头。
门内,一室死寂沉沉。
沈天佑立在原地,漆黑深邃的眼眸骤然彻底沉落,翻涌着压抑的戾气与酸涩。
五指死死攥紧,骨节泛白、青筋凸起,额间青筋突突跳动,周身天道威压几近失控外泄。
心底只剩无尽郁结与茫然。
为什么不肯听我解释?为什么这般厌恶我?
难道,是他对她,终究太过心软?才落得如今两两相伤?
身为天道,执掌万物生死、掌控三界因果,他能定万法、判乾坤,却唯独掌控不了她的心意,唯独护不住他最想护的人。
解不开两人之间的爱恨纠葛,终究落得两两相伤。
厨房……
天光透过窗棂落进厨房,夏知意腹间一阵咕咕轻响,指尖轻轻揉了揉小腹,低声自语:“有点饿了,先吃点东西,余下琐事再弄。”
抬眼望向窗外透亮天色,估摸已是上午时分。
她唇瓣轻动默念术法咒语,木桌灵光一闪,一席古风素斋早餐尽数浮现:翡翠素玉糕、清露菌菇粥、翠芽清茶、山药蒸卷。
落座拿起糕饼小口食用,软糯清香入喉,知意眉眼舒展,边吃边轻声赞叹:
“自以仙法凝出的素膳果真鲜香清淡,菌粥温润养胃,玉糕清甜不腻,这般朴素吃食,倒比天界珍馐还要合我胃口。”
“闲来自用一餐,凡尘简素滋味,倒是难得舒心。”
夏知意正吃得尽兴,那如同甩不掉的虎皮膏药般的天道倏然现身。
她一心埋头用膳,打算吃饱后备货去镇上贩卖,压根懒得搭理来人。
天道缓步上前,见她自顾用餐毫无招呼,蹙眉开口:“知意,怎么用餐不唤我?”
知意抬眼翻了个白眼:“你我非亲非故,我吃东西与你何干?”
天道面露愠色:“你竟独自吃独食。”
“我自用膳食,碍你分毫?无事便速速离开。”知意冷声驳斥,低头继续进食。
天道执掌寰宇亿万年,素来身居高位,不会软语迁就,满心对她的亏欠无从诉说。
今天,遭她厌烦,心底交织委屈、愠怒。
天道被知意一顿抢白,脸色瞬间变得难看。
他活了亿万年,何时受过这等气?
便是那些远古神只,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。
可眼前知意,不仅不把他放在眼里,还句句带刺,扎得他心口生疼。
“你……”天道指着知意,手指微微颤抖,那是气的,也是……委屈的。
他想解释,想说他不是故意不出现,想说他有他的苦衷,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一句生硬的,“你不可理喻!”
知意头也没抬,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菜饼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不可理喻总比某些人自以为是,高高在上强。
我吃我的饭,招你惹你了?咸吃萝卜淡操心。”
她心里憋着一股火。
这人,每次出现都没好事。
要么是冷冰冰地说教,要么是莫名其妙地干涉她的生活。
现在倒好,吃个早饭都要来指手画脚,还说她吃独食?
她的东西,是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,凭什么要给他吃?
天道看着知意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,心里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他知道,上次为了所谓的“天道大义”,他伤她很深。
他也想弥补,想靠近,可他早已习惯了俯瞰众生,早已忘了如何温柔以待。
他所有的关心,到了她面前,都变成了笨拙的指责和生硬的命令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我只是担心你”,可那些话仿佛被什么堵住了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只能死死地盯着知意,眼神复杂,有愤怒,有委屈,有不甘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受伤。
知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终于忍不住抬起头,瞪了回去: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美女吃早餐啊?再看,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酒!”
她的话又狠又直接,像一把刀子,再次刺向天道。
她恨他,恨所有的男人。
只要自己不招惹,那就是平平安安。
天道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强压了下去。
他知道,和她争辩,只会让情况更糟。
他默默地站在一旁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看着知意一口一口地把早餐吃完,眼神里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。
知意才不管他什么表情,吃完最后一口,擦了擦嘴,起身就准备收拾东西。
她还要做冷饮品,拉去镇上,时间宝贵得很,没功夫跟这个“虎皮膏药”加“天道”在这里耗。
“我……”天道见她要走,下意识地想开口挽留。
知意脚步一顿,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:“有事吗?”
天道看着她冰冷的眼神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地说:“……没什么。路上小心。”
这话反倒惹恼了知意,当即蹙眉怒斥:“人还没动身,你这话讲得莫名其妙!无事便别再来寻我,我不愿与你纠缠。”
知意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但也只是一瞬,她便恢复了常态,冷哼一声,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看着知意远去的背影,天道久久伫立在原地,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冰冷孤寂。
他抬手,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,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被她话语刺伤的钝痛。
“天道大义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眼中充满了迷茫,“若这大义,需要牺牲她……那我守着这大义,又有何意义?”
亿万年的坚守,第一次,开始动摇了。
知意走到洗脸台,从木桶里取出山泉水,倒进木盆里。
顺便
手拿着干毛巾,放在水里面,弄湿。
往脸上,动作温柔的洗脸,操一下脖子和手。
弄好后,毛巾挂好。
“洗一下,还蛮舒服的。”
说完,她又朝着厨房走去,开始制作冷饮食品。
天道站在门外看着知意忙前忙后的“知意...我可以帮你吗?知意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,
全程当做客气一样,进进出出。
知意行至洗漱台,舀木桶山泉盛入木盆,浸湿棉巾。
轻柔擦净脸颊、脖颈与双手,晾好毛巾轻叹:“洗漱完浑身舒坦。”
转身折返厨房,着手筹备摆摊吃食,要做夏日热销的斑驳凉虾、还得熬红糖水来配。
清补凉、老盐柠檬,再腌上开胃低卡的酸辣无骨素鸡爪,三样都是市集抢手的摆摊好物。
天道立在门外,望着她忙碌身影,小心翼翼出声:“知意,我来帮你好不好?”
知意满心疏离,半句闲聊也不愿搭,自顾穿梭灶台之间,全然无视他的搭话。
灶前,晶莹剔透的斑驳凉虾错落装盘,搭配清甜椰奶鲜果做成清补凉。
鲜柠兑盐调出冰爽老盐柠檬;剔骨鸡爪泡入酸辣料汁。
酸辣开胃、低脂爽口,样样都是集市大热的开胃小食。
晨光清浅,落满农家小院,静谧的风卷着细碎草木香,衬得院中光景安稳平和,却衬不出门边伫立之人的半分心绪。
天道一身素色衣袍,静立在房门边,身姿挺拔如万古青山,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。
他目光牢牢锁着院中忙碌的纤细身影,一瞬不瞬,看着夏知意弯腰整理各类货品,指尖翻飞,动作利落,一心扑在琐事之上,自始至终,从未分过半分目光给他。
夏知意忙完屋内的备货,抬步走出家门口,一眼便看见院角温顺伫立的骏马。
她步履轻盈走过去,抬手轻轻抚了抚马颈柔软的鬃毛,打算将马儿牵至门前,备好待会赶路。
灵兽通性,这匹马伴她多日,早已通晓人性,压低嗓音,用软糯的马语轻轻问询:“凤凰,我们这是要去哪里?”
身为上古唯一的金凤凰,夏知意生来便能听懂世间万物言语,通晓众生百态。
她眉眼浅浅漾着一抹温和的笑意,语气轻快:“马儿,我们等会儿要去镇上售卖货品,所以特意叫上你陪我一趟。”
骏马闻言,当即愉悦地点了点马头,发出几声轻快的嘶鸣,满是欢喜温顺。
夏知意牵着马儿缓步走到正门,熟练地俯身卸下马身的车厢,稳稳挪到院中青石桌旁摆放整齐。
随后她转身取来墙角的扫把,细细清扫着门前的石板路,将落尘碎叶尽数扫净,丝毫马虎都无。
一通忙碌下来,琐事尽数收尾。
她放下扫把回身,抬眼便撞进一道深沉凝滞的目光里。
天道依旧立在原地,不曾挪动半步,深邃的眼眸牢牢凝着她,藏着万千无人知晓的情绪。
他薄唇轻启,嗓音低沉清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:“知意,你竟能听懂兽语?”
夏知意闻言挑眉,神色坦荡,带着几分属于金凤凰的桀骜傲气,不以为意地回道:“这有什么奇怪的?我本就是上古金凤凰,通晓万物言语,再正常不过。”
一句轻描淡写的话,瞬间堵住了天道到了唇边的万千话语。
他望着她明媚鲜活、不受半点束缚的模样,喉头微滚,终究是默然不语。
接下来的时辰里,天道便静静立在原地,寸步不离,目光追随着她来回奔波的身影。
夏知意一趟趟往返屋内与院前,双手提着沉甸甸的货品,尽数仔细摆放至马车上,件件规整,事事尽心。
待最后一件货品安置妥当,她才直起酸软的腰身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连日操劳加上方才一番奔波,早已让她体力透支,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,鬓边青丝被濡湿。
黏在白皙的脸颊两侧,衣衫也尽数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单薄的肩头。
“总算全部弄好了,先歇会儿。”
她低低呢喃一声,浑身疲惫无力,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身回了卧室。
身子一沾床榻,便再也撑不住,径直躺倒下去,全然不顾身上湿透的衣衫,懒懒阖上双眼。
绵长的倦意席卷全身,她轻声自语:“先闭上眼睛,休息片刻再说。”
屋内静谧无声,阳光透过窗棂洒落,温柔落在少女恬静的容颜上。
天道循着光影缓步踏入卧房,放轻了所有脚步,生怕惊扰了片刻安宁。
他垂眸凝视着床榻上闭目养神的人,心头五味杂陈,一半是极致的心疼,疼她事事亲力亲为、劳碌奔波。
一半是难言的焦灼,急她永远这般疏离淡漠,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。
空气里缓缓萦绕开一缕清冽淡雅的茉莉花香,是独属于夏知意的气息,浅浅淡淡,却丝丝缕缕缠入他的骨血,萦绕万年,从未消散。
他伫立床前良久,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执念,缓缓俯身,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。
轻轻拂过她细腻光洁的脸颊,动作温柔到了极致,带着万年独有的宠溺与隐忍。
“知意,”他嗓音低哑缱绻,藏着压抑许久的深情与落寞,字字沉重,“你永远这般,肆意鲜活,却从来,眼里没有我。”
隐忍万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破堤,望着他日思夜念的眉眼,那片心心念念、求而不得的粉唇近在咫尺,。
温热的呼吸交织相融,所有的克制与理智尽数崩塌。
他俯身缓缓靠近,正要吻上那朝思暮想的唇瓣。
就在咫尺之间,一双鎏金色的眼眸骤然睁开。
澄澈又带着桀骜的金瞳,清冷地望着眼前俯身的男人,满是警惕与疏离。
夏知意声线清冷,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耐与愠怒:“天道,你在做什么?”
温柔缱绻的氛围瞬间碎裂殆尽。
长久以来的隐忍、纠缠、克制、求而不得的委屈与怒意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
天道眼底的温柔寸寸褪去,覆上沉沉墨色的阴翳,隐忍多日的耐心彻底耗尽。
他猛地俯身,大手骤然用力,死死攥住她纤细的双腕,将她的手腕牢牢扣在枕上,力道沉厉,不容挣脱分毫。
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她的鎏金瞳孔,声线冷冽凌厉,裹挟着积压万年的怒火与偏执:“夏知意,我忍你很久了,不要一再试图挑战我的耐心。”
被强行禁锢的不适感,加上连日来被他步步纠缠的厌烦,瞬间点燃了夏知意的脾气。
她素来桀骜不屈,从不肯向天道半分低头,当即用力挣扎,眼底满是倔强的怒意,抬眼直直顶撞回去。
她语气尖锐直白,字字带刺,毫不退让:“你简直不可理喻!我早就警告过你,离我远点、滚开!从头到尾,都是你自作多情、一厢情愿的苦苦纠缠,与我何干?”
尖锐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利刃,狠狠扎进天道的心头,将他最后的温柔彻底撕碎。
他眸色骤沉,翻涌着极致的偏执与疯意,看着身下满眼抗拒。
步步顶嘴、宁死不肯服软的少女,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占有欲。
无需再多言语辩驳。
天道俯身,骤然低头,狠狠覆上她抗拒的唇,带着压抑万年的思念、愤怒、委屈与偏执。
强势又霸道的吻骤然落下,碾碎她所有的倔强与反抗,霸道地掠夺属于她的一切气息。
知意在他怀里,一直反抗着...
“你给我起来,压疼我了…”
唇齿相抵的一瞬,霸道而粗暴,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宠溺,只剩积压万年的偏执与怒火。
夏知意浑身一僵,鎏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,心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屈辱与抗拒。
她拼命偏头躲闪,手腕被他扣得生疼,骨骼几乎要被捏碎,挣扎间气息凌乱,嗓音又怒又颤:“放开我!天道!你放肆——!”
可天道身为三界至尊,神力浩瀚无边,她这点挣扎,于他而言不过蝼蚁撼树,徒劳无功。
他牢牢禁锢着她所有动弹,另一只手直接扣住她的后颈,不容她再躲闪半分,吻得狠戾、霸道、带着近乎疯狂的掠夺。
茉莉清香被他尽数吞噬,尽数染上属于天道独有的、清冷凛冽的天界气息,蛮横地侵占她的所有感官。
他吻得极重,带着被她次次冷漠推开、次次恶语顶撞的憋屈,带着万年遥遥相望、求而不得的酸涩。
良久,他才稍稍松开她泛红的唇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颊边,漆黑眼底翻涌着沉沉风雨,偏执又狼狈。
“我放肆?”
他低笑一声,笑声低沉沙哑,裹挟着无尽悲凉与戾气,字字沉沉砸在她心上。
“夏知意,这数百万年来,是谁一次次冷眼对我?是谁次次将我的真心踩在脚底?是谁明明懂我心意,却偏要装作一无所知,次次出言顶撞、疏离我?”
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未松分毫,反而愈发收紧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强势偏执。
“世人皆是天道无情,可唯独对你,我隐忍克制、步步退让、万般纵容。”
“可你呢?”
他垂眸望着她泛红的唇角,望着她满眼抗拒憎恨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,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。
夏知意眼眶泛红,却依旧傲骨铮铮,不肯示弱半分,倔强地瞪着他。
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锋利倔强:“纵容?你这是禁锢!是蛮横纠缠!天道,我不需要你的偏爱,更不需要你的克制!我只想安稳度日,你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!”
这句话,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。
不肯放过你?
万年执念,万年牵挂,他早已将她刻入神魂骨髓,如何放过?又怎能放过?
天道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湮灭,覆上漫天阴翳。
他微微俯身,唇擦过她泛红的耳廓,嗓音低沉冰冷,带着天道裁决众生的威严,又藏着极致深情的卑微:
“放过你?”
“夏知意,自你千万年前涅盘降世、入我眼底的那一刻起,你这一生,生生世世,便只能是我的。”
“你想安稳度日,想逃离我,想与我划清界限——休想。”
他重新擒住她躲闪的唇,这一次,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强势的占有,狠狠堵住她所有未完的顶撞与反抗。
床榻间纠缠纷乱,她衣衫微乱,湿透的衣料贴在肌肤上,冷得发颤,可身上覆着的人,却滚烫得惊人。
鎏金色的眼眸渐渐被水雾氤氲,剧烈的挣扎耗光了她仅剩的力气,肩头微微颤抖,心底又气又委屈。
她是高傲万年的金凤凰,生来翱翔九天、无拘无束,何曾被人这般强势禁锢、这般蛮横掠夺?
何曾这般狼狈无助过?
察觉到她渐渐失力的颤抖,天道的动作终于微微放缓。
不再那般暴戾,却依旧不肯松开禁锢的双手,依旧牢牢锁着她,不愿给她半分逃离的机会。
他轻轻抵着她的唇,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,藏着无人可见的脆弱:
“知意,别再逼我了。”
“我可以容忍你的任性,容忍你的疏离,容忍你的所有脾气,唯独容忍不了——你的眼里,永远没有我。”
夏知意胸腔起伏剧烈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倔强咬着泛红的唇,不肯再软半分,依旧带着桀骜的怒意:“有你又如何?有你,我便永无自由,永被天规桎梏,永困在你予我的牢笼里!”
这话,字字诛心。
天道身子微僵,眼底骤然黯淡一片,万年孤寂与宿命的无奈席卷而来。
他本想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予她,护她一世安稳无忧。
到头来,却成了她口中的牢笼,成了她拼命想要逃离的枷锁。
他缓缓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,却依旧俯身凝着她,眼底戾气散尽,只剩无尽落寞与深情,轻轻抚过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。
“原来……在你眼里,我从来都是牢笼。
一室寂静。
方才纷乱纠缠的气息缓缓沉淀,只余下一缕未散的茉莉香,混着他清冷的天界灵力,死死缠在周遭,令人窒息。
天道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掌下空落,可眼底的落寞与痛楚,却压得整间卧房寸寸寒凉。
夏知意的双腕早已被攥出清晰的红痕,皮肉泛红,火辣辣的痛感层层漫开。
她猛地收回手,死死抵在身侧,狼狈地偏过头,不肯再看他一眼。
鎏金色的眼瞳里蓄满了水汽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半分眼泪,只剩满身傲骨被碾碎后的冰冷与厌弃。
“是。”
她咬着红肿的唇,字字清冷,字字刺骨。
“于万物众生,你是公允无私的天道。可于我夏知意,你就是牢笼,是枷锁,是我躲不开、逃不掉的宿命桎梏。”
“沈天佑,你执掌三界,定人生死,判人对错,凭什么独独要来困我?”
她第一次,这般直白唤出他隐匿万年的真名。
不再敬畏天道,不再忌惮天威,只单单唤那个藏在神格之下、偏执纠缠的他。
这一声名字,像是轻轻叩碎了他万年冰封的心神。
天道身形微颤,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,万古不变的沉静面容,终于裂开一丝破碎的裂痕。
他俯身,缓缓凑近她,声音低得像自语,又像哀求。
“凭什么?”
他重复一遍,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荒芜。
“凭我数万年前,第一眼看见涅盘之火里的你。
凭我身为天道,阅尽众生百态、看透万般情爱,偏偏唯独对你,动了心,乱了情,失了分寸。”
“天规束我,苍生缚我,万古孤寂囚我。
我这一生,本应无情无念、无牵无挂。”
他抬手,极轻地拂过她鬓边凌乱的湿发,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,与方才强势霸道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我唯独贪心了你这一桩。有错吗?”
夏知意心口骤然一堵,酸涩与恼怒交织翻涌,偏偏不肯软下分毫。她抬眼瞪他,眼底桀骜未消,带着极致的委屈与不甘:
“你贪心,就应该要我买单吗?”
“你动情,就要我舍弃自由、乖乖被困在你身边吗?天道,你从来都是自私自利的!”
“你忍心看着我受涤魂之痛,看着我被锁链缚身、碎我记忆、封我情根,你什么都清楚!”
“你明明心疼,明明不舍,却依旧依天规判我罪责,依天道法度罚我受苦!”
她越说越激动,声音微微发颤,积压万年的怨气一朝爆发。
“你一边伤我,一边护我;一边罚我,一边恋我。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?!”
这番话,戳穿了他所有隐忍的矛盾与痛苦。
是啊,他最是自私。
他身居天道之位,一举一动牵系三界秩序,不能徇私,不能偏爱,可他偏要爱上这只桀骜不驯的金凤凰。
天规不容他动情,苍生不容他偏私,宿命不容他圆满。
所以他只能亲手罚她,亲手伤她,亲手封印她的记忆与情意,让她免于更深的天道反噬、免于灰飞烟灭。
所有恶名他来担,所有苦痛她来受。
天道垂眸,漆黑的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灰暗,嗓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若不罚你,天地法则不容你活。”
“知意,你逆天而生,凤火乱序,本就不在三界命数之中。若无我的裁决镇压,若无涤魂禁灵替你剥离逆天命格,你早在万年前,便魂飞魄散,尸骨无存。”
他字字沉重,道出万年无人知晓的真相。
“世人皆以为我狠心罚你、无情囚你。可无人知晓,我每判你一次罪责,每锁你一分神魂,我便受百倍天规反噬,寸寸剜心,夜夜难眠。”
夏知意一怔。
鎏金眼眸微微凝滞,满腔的顶撞与怒意,骤然卡在喉间。
她从未听过这些。
万年以来,她只记得锁链穿魂的剧痛,记得涤魂碎忆的冰冷,记得他高高在上、冷漠裁决的模样,记得他步步纠缠、令人窒息的禁锢。
她从不知……他亦同受反噬。
趁着她失神的一瞬,天道缓缓伸手,轻轻将她揽入怀中。
动作极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极致的落寞,没有半分强迫,仿佛只要她推开,他便会立刻收手。
他贴着她的发顶,声音低哑缱绻,藏尽万年无奈:
“我从不想伤你分毫。”
“可我是天道,我别无选择。”
“我护苍生万古安宁,唯独护不住一个我心爱之人。”
夏知意身子僵硬在他怀里,心口乱得一塌糊涂。
恨吗?
恨的。
恨他的桎梏,恨他的裁决,恨这逃不开的宿命。
可此刻听着他破碎低沉的话语,看着他万年神格崩塌的狼狈,那滔天的恨意里,又硬生生掺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她咬着唇,依旧不肯服软,声音带着哽咽的倔强:
“那是你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“我只想做我的金凤凰,逍遥九天,无拘无束,我不想懂你的身不由己,也不想陪你困在这万古宿命里。”
天道拥着她的手臂,缓缓收紧,轻轻将脸埋在她的颈窝,汲取着她身上仅有的茉莉清香,以此慰藉万古孤寂。
“晚了。”
他轻声呢喃,语气偏执又悲凉。
“夏知意,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。”
“你我,早已宿命缠骨,生死不休,再无退路。”
知意断情,永恕不谅
周遭静谧的空气里,全是天道缠绵又卑微的告白,字字深情,句句恳切。
可夏知意只觉得刺耳至极。
那些迟来的温柔与歉意,于她而言,早已没有半分意义。
肉身被酷刑反复摧残留下的暗伤根深蒂固,是穷尽仙力也无法彻底愈合的残缺。
而那颗曾经热烈滚烫、赤诚纯粹的心,早已在一轮轮天罚折磨、一次次神魂凌迟中,碎裂成齑粉,随风散尽,再也拼凑不回从前。
过往所有的折磨与痛楚,早已刻进她的神魂肌里,成了永生永世、挥之不去的伤疤。
她不愿再听半句,不愿再沉溺分毫。
纤长的眼睫缓缓垂落,轻轻合上眼眸,掩去眼底翻涌的血泪与荒芜。
唇瓣轻动,无声默念解离结界的咒语,积攒一身残存的仙力,猛地抬手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身前的男人。
身形轻盈旋身,利落后退数步,彻底躲开他触碰的范围,动作决绝,没有半分迟疑留恋。
几步踏至院门门口,夏知意终于缓缓睁眼。
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上,无悲无喜,死寂一片,唯有唇角勾起一抹极冷、极嘲讽的弧度,凉薄又破碎。
她抬眼看向伫立在原地的天道,清冷的嗓音骤然拔高,字字铿锵,带着积压了万年的怨怼与不甘,一字一句,尽数砸在空气里。
她缓缓细数着每一道曾加诸己身的天罚,起初神色麻木冰冷。
可越是往后,语气越是激动,压抑在神魂深处的剧痛轰然翻涌。
原本澄澈鎏金的眼眸层层泛红,氤氲起滚烫的水汽,晶莹的泪水死死噙在眼眶,摇摇欲坠,却倔强不肯落下。
那是被至亲天道亲手裁决、亲手折磨的彻骨寒凉。
“我神魂肌理,被九天神雷反复撕裂、灼烧、碾碎!我魂魄被金链穿透禁锢,日夜不得安宁!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,浑身抑制不住的轻颤,积压万年的委屈与痛苦彻底冲破桎梏。
带着嘶哑的哭腔厉声质问:“这每一道撕筋裂骨的酷刑,每一次神魂俱灭的痛楚,全都是你!
是你天道亲手降下,用来惩戒我夏知意的!你从头到尾,都口口声声说是我忤逆天规、罪有应得,难道不是吗?!”
哽咽的哭声细碎破碎,萦绕在庭院之中,凄厉又悲凉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赶来。
苏婆婆听闻院中异动,急匆匆折返而归。
抬眼望去,只见素来矜贵整洁的小姑娘,此刻衣衫凌乱、鬓发松散,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,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死气与伤痛。
而那个高高在上、执掌三界的天道尊上,正静静立在院中,沉默不语。
婆婆心头骤然一紧,快步上前,伸手一把将浑身冰冷的夏知意紧紧搂进怀里,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。
满是心疼与愧疚:“丫头别怕,婆婆回来了,是婆婆回来晚了,让你白白受委屈、受苦了。”
安抚好怀中泣不成声的小姑娘,婆婆抬眼看向一动不动、毫无离去之意的天道,心头怒火翻涌,上前抬手轻轻拍打他的衣袖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愠怒:“尊上,孩子已经气成这样、伤成这样了,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?快些走吧!”
可天道身姿挺拔伫立原地,分毫未动,眼底盛满了浓重的悔恨与偏执,语气固执又低沉:“婆婆,我不走。所有过错,皆是我一人造就,我不走。”
“你!”
婆婆被他这一根筋的模样气得心口发闷,厉声呵斥:“你非要逼得孩子彻底与你撕破脸面、永不相见,你才肯罢休是吗?!”
怀中的夏知意缓缓抬头,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让她爱到极致、也痛到极致的男人。
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积攒万年的伤痕。
绝不原谅,决绝离去
夏知意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,字字决绝,带着被酷刑碾碎所有爱意的破碎:
“我不要看见你。”
哪怕她已经厌恨到极致、痛到神魂发颤,天道依旧伫立原地,半步不退。
他身为三界至尊,从未对任何人低头、从未如此卑微,只为等她一句原谅、等她一丝心软。
他清楚自己造下滔天大错,害她受尽涤魂锁灵、雷刑碎神之痛,所以他甘愿承受她所有怒火、所有厌弃,死也不肯离开。
一旁的婆婆看得心口抽痛,又气又心疼,对着天道厉声劝道:
“尊上!孩子已经被你伤得够重了!她心里、神魂、身子全是你留下的疤!她不想见你,你就不能体面退一步吗?你非要耗着她、逼死她才甘心?”
可天道眸光沉沉,执着得近乎偏执,嗓音沙哑沉重,字字皆是悔恨:
“我不走。是我负她万千,我要等她原谅。哪怕她恨我、骂我、罚我,我也绝不离开。”
这句固执的回应,成了压垮夏知意最后一丝隐忍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刹那间,她那双独属于上古金凤凰的鎏金色眼眸,原本翻涌的水光骤然熄灭,耀眼金光轰然沉敛,只剩一片死寂冰冷。
她五指死死收拢,双拳攥得骨节泛白、青白突兀,指尖几乎嵌进掌心。
额角青筋隐隐绷起、突突直跳,胸腔里积压十万年的天雷之痛、锁魂之苦、灭心之恨,尽数翻涌成滔天怒火。
所有受过的酷刑历历在目:锁链穿魂、涤魂刮骨、神雷焚体,每一寸伤痕都刻在神魂深处,永生不灭。
她抬眼,目光冰冷刺骨,决绝到不留分毫余地:
“我夏知意,身为金凤凰,这辈子、生生世世,绝对不会原谅你。”
“我走。”
婆婆看着她背影单薄、摇摇欲坠,明明还在强忍神魂撕裂的剧痛,却硬撑着不肯示弱,一副伤心欲绝、彻底心死的模样,眼底瞬间红透,满心无力与心疼。
夏知意再也不看天道一眼,决然转身,踏出家门。
风拂过身时,扯动身上凌乱破败的衣料,也牵扯了满身旧伤。
“男人都是一个货,我绝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人,包括自己在内。”
雷刑残留的灼痛、锁魂遗留的酸麻,密密麻麻爬遍四肢百骸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狼狈凌乱的衣衫、散乱的发丝,眼底掠过一抹自嘲的凉。
“不行……衣服都不成样了。”
她不愿带着这般狼狈、这般被他摧残过的模样留在原地。
唇瓣轻动,默念净尘仙咒。
流光浅浅缠绕周身,转瞬之间,凌乱发丝归整,破损衣衫尽数换新,整个人清雅素净,看似完好如初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——
外表能焕然一新,神魂满身伤痕、刻骨剧痛、破碎的心,永远都无法复原。
也许,就让这些丑陋的疤痕随一生吧!
她淡淡扯出一抹极浅、极悲凉的笑:
“这样子还差不多,走吧。”
她望向院外,轻声唤:“马儿,我们现在出发吧。”
通灵神马感知她神魂虚弱、强忍伤痛,温顺低头,轻声嘶鸣,满是担忧。
“凤凰,你身上旧伤翻涌,心绪难平,你真的没事吗?”
夏知意垂眸,眼底戾气尽数藏起,只余下一抹温柔却空洞的笑意,轻轻摇头。
那笑意是装给马儿看的,是撑出来的体面,底下全是烂到底的伤痕。
“我没事。不用管他了。”
从此,爱恨不提,旧人不忆。
马儿似懂非懂,发出几声轻快温顺的嘶鸣,乖顺俯下身。
夏知意抬步上车,落座的瞬间,身形微晃,隐秘压住了体内翻涌的神魂剧痛。
车帘落下,隔绝身后所有纠缠、所有悔恨、所有万年情伤。
马蹄轻扬,车轮滚动。
马车缓缓启程,朝着远处的镇上行去。
前路空空荡荡,她孑然一身,满身累累旧伤。
无人知晓,这看似脱身离去的金凤凰,心底永远留下了天道亲手刻下、永生无法愈合的酷刑与绝望。
院中,全程目睹一切的苏婆婆,怔怔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看着那道决绝孤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,满心酸涩无奈。
她缓缓转头,看向伫立原地、身姿孤寂、眼底只剩无尽悔恨的天道,长长叹了一口气,语气满是无力、痛心与失望。
婆婆轻轻开口“尊上,你看,这下你满意了?她从前多热烈鲜活的一个孩子,可被你生生罚得断情绝爱、心死离去。
你赢了天规,赢了三界,唯独弄丢了唯一一个真心待你的人。
你守得住苍生,却留不住她半分情意,往后余生,你就守着这满院空寂、满心悔恨,独自过吧。”
天道一动不动,目光死死黏在马车消失的远方,清冷万年的眼眸翻涌着滔天的酸涩、绝望与无尽追悔,嗓音沙哑破碎,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与茫然。
天道继续说:“我……我从没想过要赢。我只想护她周全,可我亲手毁了她。婆婆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我该怎么办,我再也留不住她了,是不是?”
婆婆看着他这副痛彻心扉、幡然醒悟的模样,只觉万般皆是徒劳,摇了摇头,满心悲凉。
爱意耗尽,伤痕永存。
世间最无用的,从来都是大错铸成后的幡然悔悟。
秋风穿院,卷起满地落叶,簌簌作响,将天道沙哑破碎的问句衬得愈发悲凉。
苏婆婆望着他高高在上、执掌三界,却偏偏情字尽毁的模样,心中再无半分怒气,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怅然。
爱恨纠葛至此,早已没有谁对谁错,只剩满目疮痍、无可挽回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淡漠又无力,彻底断了所有念想:
“一切太晚了,尊上。”
“她的真心被你碾碎,神魂被你伤透,千千万万道伤疤刻在骨血里,不是你一句错了,就能抹平的。
她不恨你了,这才是最彻底的收场。”
说完,婆婆不再看他一眼 默默离开。
从前还会为丫头替他辩解,还会盼着二人和解,可如今亲眼见了知意的绝望决绝,她再也不愿掺和这一场徒劳的天命情爱。
她转身缓步离去,苍老的背影落寞萧瑟,将整片空荡荡的庭院,尽数留给孤零零伫立的天道。
偌大的院落,瞬间死寂无声。
三界至尊,万年孤主,此刻像个被剥夺所有光亮的迷途之人。
他依旧站在原地,挺拔的身姿从未有过的单薄孤寂。
墨色衣袍被秋风肆意吹扬,那双俯瞰苍生、无悲无喜的仙眸,此刻红了眼尾,翻涌着无尽的荒芜与蚀骨悔恨。
他垂落常年执掌天规、铁面无私的手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守得住三界秩序,断得了世间虚妄,罚得尽漫天仙魔,却唯独毁了自己最想护在掌心的人。
字字轻哑,哽咽碎在风里,无人听闻:
“是我……亲手推开了我的知意。”
“万年情长,一朝尽毁,从此,只剩我一人,守着天规,岁岁空悔。”
他想追,双脚却如同被千斤宿命禁锢,动弹不得。
他不敢再上前。
他怕自己的纠缠,会让那满身伤痕的知意,再添半分痛楚。
他终于懂了,她要的从来不是他迟来的道歉、卑微的挽留,而是此生不复相见,彻底解脱。
与此同时,渐行渐远的马车内。
车帘隔绝了秋风,也隔绝了身后的红尘纠葛,却隔绝不了深入神魂的剧痛。
夏知意静静端坐,身姿笔直优雅,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温柔的模样,仿佛真的已经放下过往、释怀所有伤痛。
可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不过。
随着心绪慢慢平复,强行压制的酷刑旧伤,正一寸寸疯狂反噬。
九天焚神雷灼烧过的神魂肌理传来阵阵刺痛。
金链锁魂的禁锢寒意缠绕魂魄,涤魂禁灵的干涩酸痛席卷四肢百骸。
密密麻麻、生生灭灭的疼,无声无息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。
她微微垂着眼,长睫轻颤,死死咬住内里唇瓣,逼自己不露出一丝破绽,不发出半分痛吟。
外表焕然一新,清雅绝尘,无人能窥见这具仙躯之下,早已是千疮百孔、伤痕累累。
万年深爱,尽数磨灭。
万千伤痕,终身相伴。
马儿脚步平稳温顺,慢悠悠朝着人间小镇前行,一路安安静静,默默陪伴着它伤痕满身的主人。
车内岁月无声,前路烟火迢迢。
夏知意抬眸,透过车帘缝隙,望向远方朦胧的人间烟火,心底一片空茫。
她逃离了那个困住她万年情爱、也碾碎她所有温柔的庭院,逃离了那个爱她亦伤她至深的天道。
可她逃不掉满身伤疤,逃不掉刻入神魂的绝望。
从今往后,无爱无恨,无牵无挂。
孑然一身,渡尽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