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车上,鹿昭一直看着窗外。
那些画面又冒出来了,倒塌的横梁,浓烟翻滚,火光把整个视野烧成橘红色,四面都是墙,没有出口。
以前她觉得那是命运的诅咒。
现在她知道了,那是仇人替她画好的路线图,一个精确到分钟的进度条。
“不害怕了?”陆沉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视线没离开前方的车流,但声音往她这边偏了偏。
“怕啊。”鹿昭转过头,靠着车窗玻璃,“怕得要命。”
“听着不像。”
“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。”她拿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圈,“他们费那么大劲儿把剧本塞进我脑子里,就是想让我害怕,让我按照他们安排好的节奏一步步往陷阱里走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决定,先发制人。”
陆沉舟瞥了她一眼。
鹿昭冲他挑了下眉毛,“坐以待毙可不是我的风格,既然知道了考题,不拿个满分怎么对得起出卷子的人。”
“你现在倒是挺会给自己打气。”
“不打气怎么办,等着人家上门放火吗?”
陆沉舟没接,换了只手握方向盘,空出来的手放在扶手箱上,离她的位置很近,但没伸过去。
鹿昭看了那只手一眼,没动。
车子拐进小区地库的时候,她的手机震了一下,秦舒言发来消息,说晚上过来,带夜宵。
“秦舒言要来。”
“嗯,让她来吧。”
晚上八点半,秦舒言提着两袋东西出现在两居室的门口,一袋是卤味,另一袋是一包打印资料。
鹿昭把卤味往茶几上一摊,拆了筷子递给她,“先吃还是先说?”
“先说,吃着说。”秦舒言把资料翻开,压低了声音,“苏晚禾交代的那份U盘,警方已经破译了一部分。”
陆沉舟从厨房端了碗剥好的虾出来,搁在鹿昭手边,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鹿昭捏起一只虾塞进嘴里。
“长湾项目的资金转移记录,金额对得上,时间线也对得上。”秦舒言咬了口鸭脖,嚼了两下才继续,“但缺了最核心的东西,转账授权签字。”
“谢临风留着的。”陆沉舟把第二碗虾推到鹿昭面前。
秦舒言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那个人,不可能一次把底牌全亮出来。”陆沉舟拿纸巾擦手,语速不快,“U盘给苏晚禾是让她当保险,真正的签字授权他自己攥着,留着跟陆承岳谈条件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秦舒言放下鸭脖,“等警方慢慢查?”
“等不了。”鹿昭把嘴里的虾咽下去,抽了张纸巾擦手指,“警方那边需要走流程,可陆承岳不会给我们流程的时间。”
“你有想法?”
“有。”鹿昭站起来,从沙发底下抽出笔记本电脑,翻开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页面调好了,一张老旧剧院的平面图。
秦舒言凑过来看,“长滩路废弃剧院?”
“苏晚禾交代过,陆承岳安排的终局就在这里。”鹿昭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标红的区域,“他们给我写的剧本里,我会在某个时间点收到一份不可能拒绝的证据,然后独自赶到剧院,接着一场火把所有东西烧干净。”
“包括你。”秦舒言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包括我。”鹿昭点头,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但现在这个剧本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看过剧本了。”
秦舒言看向陆沉舟,后者没说话,但也没拦。
鹿昭关掉平面图,打开另一个文件夹,“他们在等一个时机把我引过去,与其被动等他们出手,不如我们主动把饵抛出去。”
“什么饵?”
“让他们以为我手里有东西。”鹿昭靠回沙发,胳膊搭在靠背上,“不用真有,只要他们觉得我有,就够了。”
“怎么让他们觉得?”秦舒言问。
陆沉舟这时候开口了,“发在明面上。”
鹿昭转头看他,笑了一下,“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“工作室的账号发一条动态,”陆沉舟接下去,“不指名,不说细节,就放一个模糊的信号。”
“对。”鹿昭伸手从茶几上够过手机,打开备忘录,一边说一边打字,“配图用我整理旧资料的照片,文案就一句话。”
她把手机屏幕亮给秦舒言看。
秦舒言念出来,“整理旧物,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老账本,真相或许会迟到,但永远不会被烧毁。”
念完她抬头,“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你知道了吗?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知道。”鹿昭把手机收回来,“知道了才会慌,慌了才会动,动了才会露出破绽。”
“万一他们直接动手呢?”
“不会。”陆沉舟说,“陆承岳做事有个毛病,他不确定对手手里有什么之前不会下死手,他得先查清楚。”
“查的过程就是我们的窗口期。”鹿昭补了一句。
秦舒言沉了几秒,拿起鸭脖又咬了一口,“行,我回去安排拍照,明天一早发。”
“照片我已经拍好了。”鹿昭翻出手机相册,划了两张给她看,桌上摊着一堆旧文件夹,她的手搭在边缘,露出半截手腕和一枚小小的耳钉。
“这耳钉……”
“上次你给我做的那个收音耳钉,戴着拍的,让他们看见。”
秦舒言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,只说了句,“你胆子真大。”
“胆子不大活不到现在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,动态准时发出去。
鹿昭坐在工作室的折叠椅上,手机放在桌面上,屏幕朝上,浏览量的数字每刷新一次就往上蹦一截。
下午两点,陆沉舟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四个字:股价在动。
鹿昭回了个句号。
陆氏集团当天午后的股价出现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波动,幅度不算夸张,但盘中放量的时间段恰好卡在动态发出后三个小时。
同一时间,陆承岳的办公室。
百叶窗拧到最密的角度,空调开得很低,谢临风站在门边没坐。
“她到底拿到了什么?”陆承岳盯着手机屏幕,拇指按在那条动态上没松开。
“诈你的。”谢临风靠着门框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“福伯处理得很干净,那晚的流程我亲自盯的,她醒过来之后只会把那些当成噩梦。”
“那她发这个是什么意思?”
“试探。她手里如果真有东西,早就交给警方了,不会发在社交平台上钓鱼。”
陆承岳没被这话说服,椅子转了半圈对着窗户,“去查,查她最近一个月见过谁,去过哪里,手机通讯记录能调就调。”
“查可以。”谢临风往前走了一步,“但你得给我一句准话,如果她真有备份呢?”
陆承岳沉了两秒。
“启动b计划。”
谢临风没再问,转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之后,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压缩机运转的低频嗡声。
鹿昭并不知道这些对话的具体内容,但她看着后台数据里那条陡然爬升的浏览曲线,端起桌上放凉的咖啡抿了一口。
鱼咬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