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修是被一阵急促拍门声吵醒的。睁开眼，窗外天色从午后的明晃变成傍晚昏黄，水泥地上的阳光影子拉得老长。门外老太太嗓子发紧：小杨！小杨你在不在！我家厨房又出怪事了！
杨修翻身下床拉开门。老太太站在门口，脸色比下午白了几分，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：就刚才！我在厨房切菜，橱柜里自己响了一下，打开一看菜刀自己挪了位！明明就我一个人！身后站着那对小夫妻，年轻女人抱着醒来的孩子，男人皱眉往屋里张望。老周也杵在台阶底下端着茶缸。
杨修扫了一眼老太太屋门方向，道胎转了一下。确实又渗进来一团，比下午那团浓了一成，但依然弱得可怜。而且他察觉到一点不对劲——这团阴煞里裹着一缕极淡的气味，像什么东西烧过后的余烬，跟邙山古墓纯粹的朽腐阴煞不太一样。
他没多想，走过去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。老太太紧跟着他指着灶台：你看！我明明放案板上的！
杨修看了菜刀一眼，伸手拿起来放回案板，动作随意得像顺手归置东西。弯腰放刀时指尖探出一丝冥河元力，探入橱柜底部瓷砖缝隙——果然有一团比下午更浓的阴煞蜷在墙角，质地同样，裹着焦灼余烬。两指一合，冥河元力像无形的手掌把那团阴煞捏住提起回抽。阴煞顺指尖涌入道胎，瞬间炼化。那股焦灼余烬在道胎里过了一圈后，他辨认出来了——是香烛焚烧后的残留气味，混着极淡的黄纸灰烬气息。
有人在附近烧纸祭拜，用的不是普通黄纸，是一种带着微弱灵力的特殊香纸。灵力残留混入地底阴煞，被灵气潮汐推涌渗进宿舍区地面。
杨修收回手，站直身对老太太笑：没事，刀没放稳自己滑下来的。您那橱柜是不是有点倾斜？老太太将信将疑按了按台面，果然有一侧微微下沉。年轻女人松了口气，婴儿在她怀里蹬腿打了个哈欠。男人伸手接过孩子，脸上绷了一天的表情松动不少。老周在马扎上哼了一声没说话。
杨修跟他们聊了几句就回了屋，关上门后笑意从嘴角隐去。有人用特殊香纸祭拜，位置离宿舍区不远，灵气潮汐作用下把香烛灰烬中残留的微量灵力跟地底阴煞混在一起，造成了普通人家里的灵异现象。那香纸上的灵力弱到他懒得认真炼化。但他留了个心眼——这种香纸不是丧葬店能买到的，需要修行底子才能制作或购买。有人在邙山外围偷偷烧纸祭祀，祭的是谁？为什么选在灵气潮汐刚过、地脉活跃的时间点？
暂时没空深究。天快黑了，裴清音还在北墙外等他。
杨修换上旧外套，搭上帆布包推门出去。傍晚邙山风里裹着夕阳余温，老太太蹲在门口择菜，年轻男人抱着孩子在院子转圈，阳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杨修从他们身边走过，老太太抬头笑：小杨去值夜班啊？嗯，到处转转。注意安全啊。
他摆了摆手拐过砖墙拐角，脚步加快。身后凡俗生活气息渐远，取而代之的是邙山深处的风声虫鸣、古柏枝叶摩擦的沙沙声，还有更深处那团的邙山心缓慢搏动。
走了不到百米，脚步忽然一顿。一种极轻微的能量波动从不远处杂草丛中传来——阴邪残留，比宿舍区里那些渗出来的煞气稍浓一些。虽然依然弱得登不上台面，但跟前两团不一样，不是单纯游离阴煞，而是更结构化的东西。
杨修蹲下，拨开半人高的野艾蒿。地面露出巴掌大的土坑，坑底蜷着一只灰扑扑的纸鹤，翅膀被露水泡软塌了半边，头部折痕里夹着一小撮黑色粉末。那股微弱阴邪气息就是从纸鹤上散发的，带着跟老太太家厨房一模一样的焦灼余烬。有人用这纸鹤做了仪式——把阴邪附着在纸鹤上，任其飞落邙山外围，让煞气慢慢渗入地面。手法粗陋，但纸鹤头部那一小撮黑色粉末让道胎微微缩了一下。
那是人骨灰烬。混了死者骨灰的香纸折成的纸鹤，被人刻意放在邙山外围——把死者的怨念和阴气到邙山这处天然阴煞汇集之地，借山川死气滋养那一点微弱的灵体残余。有人在养鬼。
杨修把纸鹤从土坑里拿起来，指尖轻轻一碾。冥河元力涌入纸鹤内部的瞬间，灰扑扑的纸面浮起一层青黑色暗光，头部黑粉剧烈震颤，像有东西在里面挣扎。……还想跑？两指合拢，冥河元力像无形的铁钳攥住那团微弱的灵体残余。它太弱了，连自主意识都没形成，只是一团裹着死者最后一丝执念的阴气，被粗浅术法强行塞进纸鹤里。放任不管，它会在邙山地底阴煞中慢慢滋养长大，变成真正的阴邪。
但那团阴气此刻遇到了杨修。冥河元力中裹着一缕帝王煞气炼化后的温阳余韵，对于这种连最低级邪祟都算不上的灵体残余来说，像火苗舔到了纸边。青黑色暗光无声溃散，纸鹤表面泛起细密裂纹，黑粉变成灰白色，失去所有能量波动。
杨修松开手指，纸鹤碎成几片干瘪纸屑落回土坑。从头到尾不到五秒，他甚至没有刻意调动道胎，只是顺手弹了一缕元力进去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把那几片纸屑踢进草丛盖住。
宿舍区那边的邻居浑然不知——在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，有人在用粗陋的术法往邙山引煞养鬼。更不知道那个每天笑嘻嘻喊他们的年轻人，刚才随手碾碎了一只阴邪纸鹤，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。
杨修继续往北墙走，但在心里把这事存了档。有人盯上了邙山的阴煞资源，手法菜到懒得正眼瞧，但说明邙山外围已经开始吸引不够格的修士或半吊子术士。灵气潮汐之后，邙山的会越来越多，他得在下邙山心之前把这些干扰因素排掉。
北墙轮廓在暮色中露出来，墙根蹲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纤细身影。裴清音听见脚步声偏过头，兜帽下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异常。迟了五分钟。
路上碾了只苍蝇。
裴清音没追问，拉下兜帽站起身：走，翠云峰古柏的第三层封印开始松动了，我下午去看过，洞口附近泥土表面有裂痕。再不动手，天机阁明天就该围起来了。
杨修嗯了一声，紧了紧帆布包带，跟她翻过北墙，踩着暮色最后的暗光往翠云峰方向走去。身后宿舍区的笑声和婴儿咿呀软语顺着晚风飘散在黄土与柏香之间。那些声音在他走出百步后就听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地底深处邙山心的脉搏，越来越清晰，像在催促他加快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