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树林阴影沉下来之后，杨修没有直接去清代小墓。
他拐了个弯，绕到东区边缘一道干涸的排水沟旁。水沟两米多深，沟底积着厚厚一层落叶烂泥，两侧土壁裸露着夯土断面，嵌着碎陶片和朽烂的骨屑。这条沟是几十年前修排水渠时挖开的，挖到一半发现底下连着古墓区就停了，留下这截废沟慢慢被荒草吞没。
杨修跳进沟底，找了个凹进去的土窝坐下。
他得先稳住。短信来得蹊跷，对手底细不明，贸然冲过去等于裸奔。至少在动手之前，他得把《河洛葬道经》里记载的引气入体正式过一遍。
洗髓伐脉打通了葬躯，冥河循环给他打好了地基，但真正的引气入体还没做过。那是每个修士跨入修行的第一步，相当于把身体自动呼吸主动掌控呼吸。龙虎山弟子入门第一课，就是盘膝打坐，将天地灵气主动引入丹田经脉。名门正派管这叫筑基之始。
杨修闭上眼，意识沉入《河洛葬道经》第五页。
上面画着一幅图：人形盘坐，周身环绕螺旋状的线条，从脚底涌入，在丹田拧成一股，沿脊柱攀升到头顶，从百会回落，形成一个完整循环。图旁八个字：
引气入体，葬道之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意念沉入冥河。那条暗河在体内静静流淌，他尝试用意识拨动河水的流向，从自然循环中分出一缕，沿经脉往地面方向延伸。
第一缕冥河元力从掌心涌出，像一根细触须探入身下泥土。
土层深处，阴煞死气像一池黏稠的黑油，平时被道胎自然吸力缓缓抽取，浓度够但流量不大。此刻杨修主动用冥河元力作伸进油池，轻轻一搅——整片地底死气骤然涌动。
一股冰凉、厚重、带着浓烈腐朽气息的黑灰色气流顺着引线涌上来，从掌心钻进经脉。
杨修浑身打了个激灵。比趴葬土坑里吃的任何一次都猛。如果说之前是，这一口就是灌烧刀子。阴煞浓度太高，像冰锥子扎进血管，他本能地闷哼一声，后背绷紧。
但他没松。
《河洛葬道经》的引气法门讲究的不是硬扛，而是。他咬住牙关，用意念将涌进来的死气牵引进冥河水流，让暗河裹挟着它沿经脉运行。阴煞在冥河中翻滚挣扎，像烈马被套上缰绳，但杨修的意念越收越紧，死死钳住了它的去路。
一个周天。死气被冥河带到丹田，道胎张开吞入。
两个周天。炼化后的元力从道胎吐出，沿脊柱上行。
三个周天。温热的中性元力抵达百会，又从面部下行回归丹田。
一个完整的引气入体循环。
杨修猛地睁眼，瞳孔深处暗金光弧一闪而逝，嘴里吐出一口白雾，喷在沟壁上凝了一层薄霜。低头看手掌，涌进来那么多死气，掌心没丝毫残留。
引气入体成功了。
从现在起，他可以在任何地方主动吸纳地底死气修炼，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趴坟堆里靠皮肤渗。修炼效率几何级跃升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，下一波阴煞已经涌上来了。第一次引气入体像在大坝上凿开第一个缺口，地底死气以刚才两倍的速度顺着引线往体内猛灌。杨修头皮一麻，赶紧收敛意念，把冥河入口关小了一些。那个缺口仍然留着——他可以主动控制引气的流速和力度。
这就是真正的和野路子的区别。龙虎山弟子引的是天地清气，清澈温顺，入门容易。杨修引的是埋了三千年、压在帝王棺椁底下的阴煞死气，又稠又烈又霸道，入门难了何止十倍。但一旦入了门，他一口吞的量就顶别人一天打坐的进账。
他坐在沟底，重新闭眼，让冥河以稳定速度持续引气。体内循环圈开始自动运转，从地底吸入死气，经道胎炼化为元力，沿经脉运行周天后沉淀丹田。一个循环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比第一次流畅许多，每次循环之后经脉内壁都会留下一层极薄的元力涂层。
杨修坐了一炷香，做了十几个完整周天。丹田元力肉眼可见地增长了一截，虽然是刚踏入引气期的新手，但经脉里流淌的元力密度比同境界普通修士浓稠了至少一半。
他站起身活动手脚，体内冥河循环不息，源源不断地将沟底土层中的死气引入经脉，站在原地不动也在涨修为。
从沟底爬出来，抬头望向清代小墓方向。暮色彻底深了，最后一抹暗红消失在西边景陵封土后面。整片邙山东区陷入纯黑的夜。
杨修耳朵动了动。隔着将近三百米，他捕捉到清代小墓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——有人用工具在撬东西。
他眯起眼，将冥河之力探出去一截，贴着地面延伸。引气入体后感知范围从二百米扩展到将近四百米，精度也提升了，以前只能模糊感应到有活人，现在能辨认灵力性质。
冥河之力摸到封锁线外围，杨修眉头一皱。三个人。其中两个灵力波动陌生，压得极低但质地冷硬。第三个的气息让他愣了一下——淡淡的药草香，夹杂一层熟悉的阴冷底色。
龙虎山那个女弟子。她也在，跟前两个人在一起。
杨修快速收回冥河，退到排水沟边的柏树阴影里。龙虎山的人跟纪录片剧组混在一起，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属性出现在同一地点，关系很值得琢磨。女弟子是对方安插在龙虎山的眼线，还是临时联手？
不管哪种，都意味着对手比他想得更复杂。
杨修靠在树干上，掌心洛水纹路亮起一条细细的金线。第二层禁制以血为钥，非葬躯不可触。那三个人就算修为比他高，也打不开石函的第二层封印。
但他也不能等太久。一旦他们碰了第一层禁制残余，就会发现石函表面的钥匙孔是空的——暗金色粉末早被他吸走了。到时候他们就知道另有他人介入，地毯式搜索展开，他再想接近就难了。
必须在他们搞明白之前动手。
杨修把帆布包带勒紧，沿排水沟往清代小墓东北方向摸过去。地宫侧道入口就在这个方向二十多米处，昨晚冥河探出的虚空层位置。如果那条侧道还能走通，他就从地底下绕过去，从内侧掀开石函第二层禁制。
地面三个人守在封土堆旁边，谁也不会想到有人从地底下钻出来截胡。
夜风从黄河方向吹过来，带着邙山特有的黄土腥。杨修踩在枯草上脚步极轻，葬躯让足底自动吸附元力消弭脚步声，像一只贴地行走的夜猫。
他摸到虚空层上方，蹲下身，手按地面。冥河元力往下探了半米，土层松动的反馈清晰传来——确实有一条横向通道，坍塌大半但中间留有可容人爬行的空隙，斜斜向下通往地宫侧壁。
杨修掏出工兵铲开始挖。铲刃切入松土的声音被元力控到最小，一铲接一铲，浮土悄悄堆到旁边枯草丛里。挖到将近两尺深时，铲头碰到一层硬物——某种烧制过的青砖。
东汉墓道砖。
他抠掉砖缝里的泥土，试探着抽出一块。砖体背面残留暗红色朱砂痕迹，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幽光。砖抽掉后，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，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千年阴煞从洞中涌出，扑面打在脸上。
杨修深深吸了一口。像久旱逢甘露。这股阴煞里裹着东汉特有的青铜腥、漆木腐、丝织朽，混杂成一种复杂古老的气息，层次丰富到道胎兴奋得微微发抖。他压住冲动，把洞口又扩大了一圈，侧身钻了进去。
土腥味裹着凉风灌满鼻腔。他弯腰在黑暗甬道中摸索前行，掌心金线发出微弱的光照亮前方半尺。甬道壁上每隔几步就能摸到嵌入砖缝的铜钱或玉片，被体温一激，偶尔闪出一瞬青绿色的冷光。
甬道尽头，一块青黑色石壁挡住去路。石壁中央嵌着一道指宽凹槽，槽底隐隐透出暗金色光泽。
石函的背面。
杨修伸手按在凹槽上，指尖皮肤被粗糙槽口划破，一缕鲜血渗入暗金色纹路缝隙。
凹槽一声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