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但邙山的夜没有平静下来。
杨修蹲在古柏根部的土坑边，手掌贴在地面，感应着地底涌动的能量潮汐。雨水催发的生机灵气正往土层深处渗透，与历代墓葬积累的阴煞死气剧烈碰撞，激荡出的能量波纹在地下两三米深的范围内持续震荡，像烧开了的大锅在翻滚。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。等到雨水完全渗入地下、灵气与煞气达成新平衡，这股潮汐就会消退。窗口期或许只剩一两个时辰。
他必须趁现在突破。
裴清音蹲在几步外的石头上盯着警戒圆盘：你要冲就冲，我现在帮你看着。但你冲一半经脉炸了，我可不帮你收尸。
……谢谢。很感人。
杨修站起来，离开古柏往东北面走了不到一百米。采石场旧址边缘有一处塌陷形成的天然凹槽，三面岩壁挡住，只有朝南敞着。他跳进凹槽坐下，后背靠湿岩面，膝盖上搁着帆布包。
冥河已经开始全速运转。地底的煞气潮汐比平时猛烈太多，道胎不需主动抽取，大量阴煞死气被灵气撞击后到近地表层，被葬躯自动吸入。雨水残留在土壤中的生机灵气也在持续渗入皮肤。双线齐进，在冥河中交汇、融合、燃烧。
杨修闭眼沉入《河洛葬道经》第七页。这一页他昨晚翻到过，当时晦涩难懂，此刻再看字字分明。页首一行：炼气二层，葬躯初蜕。阴阳合炼周天三十六，冥河改道，丹田扩容。
培元中期突破到后期，在葬道经体系中叫炼气二层。普通修士称培元后期，但葬道经的层级对应的是全身本质性蜕变，而非单纯真气量堆积。他按第七页记载的周天路线调整元力运行方向。之前的冥河是单一大循环——从脚底汲取阴煞，经道胎炼化后沿督脉上行、任脉下行，形成闭合环。而炼气二层要求冥河，从单一环流变成双环并行，一套给阴煞走，一套给生机走，两套循环在道胎处交叉汇合，各走各路但共享核心。
这个结构比之前复杂何止一倍，容错率也低得多。
杨修深吸一口气，意识分成两股，同时操控阴煞和生机路径。左侧经脉走阴煞循环，从涌泉穴引入地底死气，经腿部内侧上行至丹田；右侧走生机循环，从毛孔引入雨水残留灵气，经手臂外侧下行至丹田。两股能量在道胎交汇，炼化后的混合元力再分成两束注入回程路线。
第一次尝试，左侧慢了一拍，右侧生机元力提前进入道胎，差点撞上后续阴煞。杨修额头冒汗，强行截断生机输入重新对齐。
第二次，左侧阴煞过猛，冲散了右侧薄弱的生机流。他减了三分力调整流速。
第三次、第四次。到第五次时，双环终于在道胎内部达成精准同步。阴煞和生机同时进入道胎，炼化、混合、分流、出胎，左右同时启动、同时结束，节奏齐整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表。第一个完整的双环周天完成了。
杨修浑身一震。经脉结构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——原本的单一主河道被两条并行新河道取代，左边幽蓝暗沉，右边暖金浅亮，两条河道在丹田汇入一个共同水池，池水混合后呈半透明琥珀色，再分流向两侧回流。道胎稳稳坐在水池底部，像双重过滤芯。这个结构一旦稳定运行，阴煞和生机可同时吸纳同时炼化，不再需要轮流等待。双环间的交叉压差还形成一股额外推力，让元力流速比之前快了近四成。
境界壁垒碎了。丹田深处那层透明薄膜无声破裂，琥珀色混合元力涌出，灌满每一条经脉，边缘细枝末梢都被冲刷扩张。体温上升，骨骼内髓质变得更加致密莹润，皮肤表面浮起暗金色薄光又很快敛去。道胎比之前大了一圈，表面从胶质变成半透明晶状，内部两股不同颜色的能量各自流转。
炼气二层，突破了。
他睁开眼，月光洒在面前的碎石地面上白亮一片。周围空气在道胎感应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——他能分辨脚下每一寸土层中煞气的浓度差异，能感知岩壁残存水分中的微量灵气，甚至能到三十米外裴清音体内两股灵力的脉络走向。
成了？裴清音回头。
杨修站起身，骨节经脉间没有一丝凝滞。迈步走出凹槽时踩到一块碗大碎石，脚底元力自然调整重心，碎石纹丝不动，他走得稳当得像踩在平地上。葬躯在这次突破后变得更加精微，对力量和速度的控制精细度上了一整个台阶。
他走到裴清音身边坐下，活动十指。指尖随意一合，掌心聚起一团琥珀色元力光团，半透明，泛着温润光泽，既不太热也不太冷，像握着一颗傍晚的夕阳。
裴清音盯着光团看了几秒：你……现在算什么层次？
培元后期。葬道经叫炼气二层。
三个月前你连修士都不是。
十一个月前开始修的。杨修散掉元力，抬头望了一眼邙山轮廓。雨后的天幕极其清澈，北斗七星悬挂在景陵封土堆上方，星光比平时亮了三成。体内双环自动运转，阴煞和生机在两条河道里奔流，道胎静默而强大。炼气二层不仅带来了境界提升，更让他对邙山地底的感知产生质变——此刻能隐约感应到脚下某个方向、极深的位置，有一团能量在。沉重缓慢，像火山在胸口上下起伏，方向正好在翠云峰和景陵的连线上，大致位于邙山群墓的几何中心。
邙山心。杨修低声说。
裴清音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：你感应到了？
刚刚突破后才能明确感知。杨修从帆布包掏出皮纸展开，皮纸上标注的邙山心位置跟他感知到的能量源基本吻合。
他把皮纸收好站起来：天快亮了。孙哥如果没查清灵气暴涨的事，明天一早就该派人封山。
裴清音也站起来，两人沿采石场边缘往山下撤。走了几步，杨修脚步顿了一下——体内冥河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、不属于自然存在的灵力波动，来自翠云峰南麓方向，手法很轻，波动经过刻意压制，但仍有一丝泄露。
裴清音也感应到了：不是孙哥那边的人，灵力波动偏柔，像……龙虎山的正牌路子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龙虎山总坛的人来了，比预想快。
杨修拽紧帆布包带加快脚步。双环冥河沉沉运转，琥珀色元力在经脉中无声流动，感知范围比突破前宽了近一倍，三百米内一切灵力波动都逃不过道胎感应。那团柔和灵力在感知中停驻片刻，然后缓缓向景陵方向移动，像在仔细扫描整片东区地面——它在找那扇青铜门。
两人一言不发地沿采石场背面绕行，脚步轻得连碎石都没怎么响。夜色中的邙山腹地，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穿过荒草丛生的野路，避开了那团灵力探查方向。雨后的地面还湿着，踩上去微微下陷。杨修经过的每一寸土地，双环冥河都在自动补充阴煞消耗，体力始终维持巅峰。
他在心里算时间。明晚之前，他得先拿到那截老子遗骨，才能在邙山心入口开启时拥有完整的。龙虎山总坛来得比他想象中快，留给他的窗口可能只剩不到一天。碑角石虽已嵌入青铜门，但门内东西还没摸透。遗骨在哪儿、怎么取、取了之后怎么用，都得在天黑前搞明白。
他加快了脚步，踩着湿漉漉泥土往山下走去。邙山深处那团着的能量在感知中慢慢隐去，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儿，等着明天的到来。